您的位置:> 著作 >
论语讲义(下)

论语讲义(下)

作者:李里

发布时间:2015-12-28 11:48:51来源:网络转载

点击次数:

先进第十一

 

 

子曰:先进于礼乐,野人也。后进于礼乐,君子也。如用之,则吾从先进。

 

我国自古称为礼乐之邦。礼尚恭敬,乐尚和平,两者都是以仁为本。然礼乐往往因时因人而演变。此章意义,古注有多种异解,兹采一种解释。先进于礼乐,是在孔子以前的时代,学礼乐者都很朴素,看起来,是乡野之人。后进于礼乐,在孔子当时,学礼乐者不像乡下人那样朴素,其人言行注重文饰,看起来,是君子。但是讲到实用,孔子则从先进的礼乐。因为先进犹近古风,不失仁本,可使风俗归于淳朴。

 

子曰:从我于陈蔡者,皆不及门也。

 

随孔子受厄于陈蔡的诸弟子,皆不及门。朱子集注将此章与下面德行章合为一章,且以四科弟子为从孔子于陈蔡者,此时皆不在孔门,所以孔子思之。此注已经先儒辨证其非。据经典释文,郑康成也以此章与下章相合,但并未以四科弟子为从孔子于陈蔡者。

 

陈蔡之厄,是孔子周游列国时一次困苦的遭遇。卫灵公篇所记“在陈绝粮”,即指此事而言。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,当时吴国伐陈,楚国出兵救陈,闻孔子在陈蔡之间,便派人来聘孔子。孔子将往楚国,陈蔡二国大夫惟恐楚国重用孔子以后,将危害他们,因此共同派人围困孔子,以致断绝粮食。后来孔子派子贡到楚国,楚昭王出兵来接孔子,始替孔子解了围。据江永乡党图考,此事发生在鲁哀公四年。

 

孔子所说:“皆不及门”,郑康成注,皆不及仕进之门。刘宝楠正义引孟子尽心篇:“孟子曰,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,无上下之交也。”以无上下之交即此处不及门的意思。此义可从。诸弟子与陈蔡大夫无交往,始遭遇这种困难。

 

从孔子于陈蔡的诸弟子,史记孔子世家载有颜渊、子贡、子路,弟子列传有子张,吕氏春秋慎人篇有宰予,此外则无考据。

 

德行,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。言语,宰我、子贡。政事,冉有、季路。文学,子游、子夏。

 

此章开头无子曰二字,据皇疏说,这是记者所书,并从孔子印可,而录在论中。

 

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,是孔门四科教育,颜子等十位大弟子各以特长分属四科,德行列为第一,足见道德教育最为重要。

 

子曰:回也,非助我者也,于吾言无所不说。

 

颜回非有助益于孔子,因孔子说的话,颜回无所不悦。

 

孔子之言,颜子一闻即悟,所以孔子曾说:“吾与回言终日,不违如愚。”既然一听就能完全领会,便只喜悦于心,不再发问。既无问题,孔子便不再发挥,而在座的其他弟子不能获益,因而孔子的教化不能普益他人。所以说:“回也,非助我者也”。这是孔子所作的反面文章,言外之意,则是赞美颜子悟性极佳。

 

子曰:孝哉闵子骞,人不闲于其父母昆弟之言。

 

不闲,即是没有闲隙,这是由于闵子骞以孝行感动父母,能以齐家,使外人对他的父母昆弟无话可说。

 

韩诗外传,以及艺文类聚孝部引说苑等记载,闵子后母偏爱己生的两个儿子,冬天给他们穿很厚暖的衣服,给闵子穿的则以芦花冒充棉衣,后来他的父亲发觉,要逐出他的后母。闵子却向父亲求情说:“母在一子单,母去三子寒。”意思是留后母在家,只有他一人受寒,如将后母逐出去,便连后母所生的二子一同受寒。他这一番话感动了父亲,取消原意,也使后母感激而成为他的慈母,他的两个异母弟弟也受感动而行弟道。

 

南容三复白圭。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
 

白圭是白色的瑞玉,毛诗大雅抑篇:“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。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”玷是玉上的缺点,尚可磨灭,若言语有缺失,则不可磨。三复的三字,代表多次。南容读诗,读到这四句,多次复诵思维,可见他慎于言语,求其无玷。孔子将其兄的女儿嫁给南容。

 

大戴礼卫将军文子篇曾说南容“独居思仁,公言言义”。这两句话很重要。独居思仁,是慎独的工夫。公言言义,即对众人说话必须合乎正义,以为公众法则。

 

季康子问:弟子孰为好学。孔子对曰:有颜回者好学,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则亡。

 

季康子想进用人才,所以问孔子有那一位弟子好学。求才何以问好学,因为人才由好学而来。

 

雍也篇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,孔子对之详细,此处对之简单,何为其然,不必考据。

 

颜渊死,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。子曰:才不才,亦各言其子也。鲤也死,有棺而无椁。吾不徒行以为之椁。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可徒行也。

 

颜渊死,其父颜路请求以孔子之车为之椁。椁是棺外的套棺。古注以为颜路请将孔子的车子出卖,以资买椁。也有注者认为不是卖车买椁,考据甚繁。

 

孔子未许可,并对颜路说明,人子虽有才与不才之异,但在其父各言其子则同,我子鲤死,有棺无椁,当时我未尝卖车为他作椁,因我有时要随大夫上朝,不可以步行。

 

孔子周游列国,回到鲁国,虽不作大夫,但国家有大事,仍然上朝,故谦言:“从大夫之后。”

 

颜路之请,或因礼制不合,所以孔子不许。其他原因,古注所说不一,存疑。

 

颜渊死,子曰:噫。天丧予。天丧予。

 

噫,伤痛之声。天丧予,即是天丧亡我。伤痛之极,所以连说两句。

 

孔子尝说,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?又说,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。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孔子来此世间,是由天命以自尧舜至周文的道统,教育人民。在其三千弟子中,颜子最能了解孔子之道,他听孔子与言终日,不违如愚。他在孔子的心中,是道统的继承人,是圣教的辅佐者。颜子一死,孔子遽失辅佐,道统无人继承,天下苍生将如之何。因此,有天亡我的感受,所以发出如此悲痛的叹息。

 

颜渊死,子哭之恸。从者曰:子恸矣。曰:有恸乎。非夫人之为恸,而谁为。

 

颜渊死。孔子到颜家吊哭,哀伤过度。集解马融注:“恸,哀过也”。随行的诸弟子对孔子说:“夫子恸矣”。孔子恸而不自知,经弟子提醒,故先疑问;“有恸乎”。既而一想,确是过于哀伤,便说:“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?”“夫人”当“此人”讲,即指颜子而言,意思是,不为颜渊恸,当为谁恸呢?由前章“天丧予”,可以了解此章“哭之恸”的悲心。

 

颜渊死,门人欲厚葬之。子曰:不可。门人厚葬之。子曰:回也,视予犹父也,予不得视犹子也,非我也,夫二三子也。

 

门人,是孔子的弟子,也就是颜子的师兄弟。他们要以厚礼葬颜子。孔子不许可,但未能阻止,因此感叹说:回,待我如父,而我不得待你如子,使你的丧葬不合礼,这不是我,而是由你的师兄弟所使然。

 

礼记檀弓上篇记载,子游问丧具,孔子答以“称家之有无”,家里富有,也不能逾礼厚葬,无财则不可以备礼。颜子家贫,又未出仕,厚葬便不合礼,孔子不许可,实为爱之以德,奈因颜子之父颜路作主,师徒虽如父子,毕竟不是父子,终于不能止其厚葬,所以自歉而又责备门人。

 

季路问事鬼神。子曰: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。曰:敢问死。曰:未知生,焉知死。

 

子路问事鬼神。事是事奉。事鬼神即是祭祀鬼神。孔子答以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。

 

意思是说,能事奉人,方能事奉鬼神。欲知所以事鬼,须先知道所以事人。

 

子路敢问死,是问死后的状况。孔子答以未知生,焉知死。意思是说,尚未知生,何能知死,欲知死后的状况,应当先知生前的状况。

 

生前死后以及鬼神等情形,孔子十分明白。程树德论语集释引康有为论语注:易曰,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。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故知鬼神之情状。又曰,通乎昼夜之道而知。原始反终,通乎昼夜,言轮回也。死于此者,复生于彼。人死为鬼,复生为人,皆轮回为之。若能知生所自来,即知死所归去。若能尽人事,即能尽鬼事。孔子发轮回游变之理至精,语至元妙超脱。或言孔子不言死后者,大愚也。盖万千轮回,无时可免。以为人故只尽人事,既身超度,自证自悟,而后可从事魂灵。知生者能知生所自来,即已闻道不死,故朝闻道夕死可也。孔子之道,无不有死生鬼神,易理至详。而后人以佛言即避去,必大割孔地而后止。千古大愚,无有如此,今附正之。

 

程树德按语:鬼神死生之理,圣如孔子,宁有不知,此正所以告子路也。昔有举轮回之说问伊川者,伊川不答。所以不答者,以轮回为无耶,生死循环之理不可诬也。以为有耶,与平日辟佛言论相违也。此宋儒作伪之常态。至康氏乃发其覆,此如大地中突闻狮子吼,心为爽然,洵孔氏之功臣也。

 

闵子侍侧,訚訚如也;子路,行行如也;冉有、子贡,侃侃如也,子乐。曰: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

 

闵子骞等四人侍于孔子之侧。闵子方正,子路刚强,冉有、子贡和乐。孔子见四位弟子各自坦率的显露其性情,不禁欢乐。

 

“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”若字上的曰字,据皇疏本。此章最后何以有此一句,存疑。

 

子乐的乐字,郑康成注:“乐各尽其性。”刘宝楠正义说:凡人赋性刚柔不齐,惟各尽其性,斯有所成立,可同归于善也。

 

皇侃疏:“不得其死然,谓必不得寿终也,后果死卫乱也。袁氏曰:道直时邪,自然速祸也。”

 

宋蔡节论语集说,此“子乐”下,脱“子曰”二字。

 

清洪颐读书丛录:此句本别为一章,“曰”上脱“子”字,文选注引皆作“子曰”。

 

鲁人为长府。闵子骞曰:仍旧贯,如之何。何必改作。子曰: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

 

集解郑注:“长府,藏名,藏货财曰府。仍,因也。贯,事也。因旧事则可,何乃复更改作。”

 

鲁人为长府,是将长府改建。长府为鲁国财货武器聚藏之所,在鲁君宫内。为长府,不是单纯的改建房屋,而是别有企图。鲁人,古注不一,应指鲁君而言,但此文不言鲁君,而言鲁人,是学春秋笔法。

 

刘氏正义以为鲁人即是鲁昭公,左传昭公二十五年,公伐季氏,当时孔子正居鲁国,则知鲁人为长府,正是昭公居之,因其毁坏,而欲有所改作,以为不虞之备。但季氏得民已久,非可以力相制,所以闵子骞言仍旧贯,意思是但仍旧事,略加缮治,何必改作,以此讽使昭公不要妄动。

 

刘氏此说较为可从,但鲁人也可以指昭公以后的鲁君。昭公伐季氏不成,反被逐往齐国,此后鲁国的三桓之家,目中愈无鲁君,愈使鲁君不能忍受,所以八佾篇里有哀公问社于宰我一章,此处为长府,指为他的计策,当然也说得通。但此时鲁君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三家的监视,若伐季氏,必蹈昭公的覆辙,所以闵子以“仍旧贯”之言,暗示其以维持现状为愈。由这一言,一则保住鲁君,一则使鲁国免于祸乱,所以孔子称赞他不言则已,言必正合时中。

 

子曰:由之瑟,奚为于丘之门。门人不敬子路。子曰:由也升堂矣,未入于室也。

 

瑟是一种乐器。瑟有易止而难进的意义。白虎通礼乐篇论五声八音说:“瑟者,啬也、闲也,所以惩忿窒欲,正人之德也。”因此,弹瑟时,要心平气和,表现闲啬之义。

 

集解马注:“子路鼓瑟,不合雅颂。”雅颂之音,令人心气和平。子路性情刚勇,弹瑟或许欠缺和平的意味。说苑修文篇、以及孔子家语,都说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。所以孔子说:“在我门中的仲由,弹瑟为何弹出这样的音调。”门人不解孔子的语意,因此不敬子路,孔子再用比喻解释,仲由的造诣犹如已经升堂,尚未入室而已。

 

孔门弟子求学,譬如入门、上阶、登堂、入室,由浅入深、程度不等。入室,如颜子,固然最难,子路升堂又何尝易得。圣人教育,步步引进,子路虽已升堂,但尚未能入室,所以论其弹瑟,正是期其续求深入。

 

子贡问:师与商也孰贤。子曰:师也过,商也不及。曰:然则师愈与。子曰:过犹不及。

 

师是子张,商是子夏。孰贤,是谁比较高明。子贡想知道师、商二人谁优于谁,所以如此问孔子。孔子答复,子张过之,子夏不及。子贡再问:“然则师愈与。”愈字作胜字讲。孔子解释:“过犹不及。”犹字表示两者平等,譬如行路,以达目的地为恰到好处,不及或者超过,都是未达目的地,所以,无分轩轾。孔子讲中道,要在无过无不及。

 

季氏富于周公,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。子曰:非吾徒也。小子鸣鼓而攻之,可也。

 

季氏就是季康子。鲁国三家权臣,季氏的权力最大。他拥有最多的土地,比当时天子的宰卿周公还要富得多,但他仍感不足,要向民众加征赋税。孔子的弟子冉求作季氏家宰,替季氏聚敛,以增加其财富。礼记大学说:“与其有聚敛之臣,宁有盗臣。”又说:“财聚则民散,财散则民聚。”所以,聚敛之臣不是良臣。“子曰”以下两句,是孔子的评论语。聚敛之事本来出于季康子,左传哀公十一年记载得很清楚,但孔子只责备自己的学生,所以向诸弟子说:“冉求非吾徒也,你们可以鸣鼓而攻之。”这是声讨,鸣鼓即是击鼓。一鸣鼓,人皆知之。春秋笔法只责备贤者,孔子深责冉求,而不责季康子,是因为季康子不足以责备。

 

柴也愚,参也鲁,师也辟,由也喭。子曰:回也其庶乎,屡空。赐不受命,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

 

此记孔子简评六弟子的才性,“子曰”二字安置在中间,文法与上章相同。朱子集注将子曰以下另作一章,不如照旧。

 

柴也愚:弟子高柴,字子羔,少孔子三十岁。集解:“愚,愚直之愚。”愚直,呆板而已,人品却很好。朱子集注引孔子家语说明高子的为人:“足不履影,启蛰不杀,方长不折,执亲之丧,泣血三年,未尝见齿。”

 

参也鲁:集解:“孔曰:鲁,钝也,曾子性迟钝。”迟钝是不够敏捷,但曾子用功勤恒,如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以及笃学忠恕之道,终于弥补其缺点,获大成就。

 

师也辟:集解:“马曰:子张才过人,失在邪僻文过。”黄氏论语后案:“辟读若左传阙西辟之辟,偏也,以其志过高而流于一偏也。”(左传庄公二十一年,郑伯享王于阙西辟。孔疏引服虔云:西辟,西偏也。)竹氏会笺:“辟辟同,开张也,子张堂堂,盛自设施,务开阔而少翕聚。”辟不宜作邪僻解,说子张文过,也找不出根据。作偏,或作开张讲,皆通。

 

由也喭:集解:“郑曰,子路之行,失于喭”。邢疏:“字书,喭,失容也。言子路性行刚强,常喭失于礼容也”。(,博漫切,音半。喭,鱼变切。)

 

以上四子,各有一失,不得其中。

 

回也其庶乎,屡空:庶乎,是差不多的意思。屡空,集解有两说。一说颜子庶几圣道,虽数空匮,而乐在其中。一说屡犹每,空犹虚中,因为不虚心,则不能知道。两说应以后说为是,圣人体寂,其心常虚而无累,所以孔子空空如也,颜子未到圣人地位,所以其心屡空。如依前说,颜子屡贫,如箪瓢陋巷,固然合乎事实,但孔子空空,便须解释为经常贫穷,便与事实不合,故以后说为是,屡空是说颜子已近乎圣道。

 

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:子贡不接受天命,即是不顺乎自然,而货殖营利,把心放在财富上,以致不能空其心,但不为财富所迷,所以是亿则屡中。皇本亿作忆。皇疏说:“子贡虽不虚心如颜子,而忆度事理,必亦能屡中。”子贡有时研究大道,也能领悟,只不能继续而已。

 

子张问善人之道。子曰:不践迹,亦不入于室。

 

子张问善人之道。善人是乐于作善事的人,尚非圣人贤人,但学圣贤,须先学善。善人之道的道字重要,善人要学圣贤,其道如何。孔子答复,如不实践圣贤的足迹,虽学,亦不入于室,不能成为圣人。践迹,就是学习贤人与圣人的行为。

 

子曰:论笃是与。君子者乎。色庄者乎。

 

古注以此与前文合为一章,集解何晏注:“论笃者,谓口无择言。君子者,谓身无鄙行也。色庄者,不恶而严,以远小人者也。言此三者,皆可以为善人也。”皇疏:“此亦答善人之道也,当是异时之问,故更称子曰。俱是答善,故共在一章也。”朱子集注因为另有子曰二字,所以别作一章解释。陈天祥四书辨疑以为文未详,不敢妄说。

 

子路问:闻斯行诸。子曰: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闻斯行之。冉有问:闻斯行诸。子曰:闻斯行之。公西华曰:由也问闻斯行诸,子曰有父兄在。求也问闻斯行诸,子曰闻斯行之。赤也惑,敢问。子曰:求也退,故进之。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

 

“闻斯行诸”,即是“闻斯行之乎”。“诸”是合音字,用在句末,就是“之乎”二字或“之欤”二字的合音。“之”字就是所闻的那件事情。

 

子路问:“听了这事就去做吗?”孔子说:“有父兄在,你怎么可以听了就做呢?”

 

冉有也这样问孔子,但孔子答复,却是听了就做,不必请示父兄。

 

仲由、冉求二人问题相同,孔子答案不同,公西华因此发生疑惑,所以他说:“赤也惑,敢问其中的道理。”孔子答复公西赤,冉求性退,所以引进他。仲由办事,一办就兼办二人分,所以抑退他。

 

退则进之,进则退之,便是因材施教。

 

子畏于匡,颜渊后。子曰:吾以女为死矣。曰:子在,回何敢死。

 

子畏于匡的畏字,不作畏惧解,可作被围解,其事实参见子罕篇“子畏于匡”章。

 

孔子在匡,被匡人围困,后虽脱险,却与弟子失散,颜渊落在后面,最后才赶上来,孔子一见便说: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颜渊说:“老师在,弟子怎敢死。”

 

孔子知道颜子不会死,“吾以汝为死矣”是一时欢喜的反义语。颜子说“子在”,也是知道孔子不会死,所以说“回何敢死”。孔、颜师弟相知之深,由此可以想见。

 

季子然问:仲由、冉求,可谓大臣与。子曰:吾以子为异之问,曾由与求之问。所谓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。今由与求也,可谓具臣矣。曰:然则从之者与。子曰:弑父与君,亦不从也。

 

季子然,古注多以为季氏子弟。仲由、冉求,这时皆作季氏家臣。

 

季子然问孔子,仲由、冉求,可以说是大臣吗?孔子先不答可不可,但说:“我以为你来问特别的事,乃问由、求二人而已。”继则解释:“所谓大臣,就是用道来事君,如果道行不通,只好辞职。”

 

道就是治国之道,也就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一贯所行的仁政。

 

解释怎样才算是大臣以后,便说由、求二人可谓具臣。

 

孔注:“具臣,言备臣数而已。”

 

孔子已经答得恰到好处,而且句句是实话,但季子然意犹未足,再问:“然而他们一切都要顺从吗?”

 

具臣也不好做,应该服从,把事情办好。但在季氏家里,事事服从,便有难题,季氏在鲁国三家权臣中权力最大,上欺君,下欺民,大有阴谋篡位之嫌。孔子不答从或不从,但讲何事能从,何事不能从,所以说:“弑父与君,亦不从也。”意思是说,一切事可以顺从,但如季氏弑鲁君,由、求绝不顺从。

 

子路使子羔为费宰。子曰:贼夫人之子。子路曰:有民人焉,有社稷焉,何必读书,然后为学。子曰:是故恶夫佞者。

 

子路派子羔做费宰。费是鲁国的费邑,当时属季氏所有。宰是邑宰,如后世的县长。

 

孔子主张学而优则仕,子羔学问尚未成熟,派他去做费宰,无异是害他,所以说:“贼夫人之子”。贼是害。人之子,指子羔而言。

 

鲁国当时,有不少做官的人并无很好的学问,因此,子路认为,费邑有民人,有社稷,使子羔做费宰,在治民与事社稷这些事上,即是学习,何必要读书然后才算是学呢?

 

从事政治,必须有足够的学术,始能办理有利于民的事情,假使学问不足,就去做官,虽说边做边学,实际是拿人民作试验品,一定有害于民。子羔如做费宰,虽不致于害民,但自己会受害。然而子路竟从反面说得很有道理。孔子因而责备子路:“是故恶夫佞者。”恶是厌恶。佞是佞口,能敏捷的将无理说为有理。

 

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。

 

子曰:以吾一日长乎尔,毋吾以也。居则曰:不吾知也。如或知尔,则何以哉。

 

子路率尔而对曰:千乘之国,摄乎大国之间,加之以师旅,因之以饥馑。由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夫子哂之。求,尔何如。对曰: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。求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足民。如其礼乐,以俟君子。赤,尔何如。对曰:非曰能之,愿学焉。宗庙之事,如会同,端章甫,愿为小相焉。点,尔何如。鼓瑟希,铿尔,舍瑟而作。对曰:异乎三子者之撰。子曰:何伤乎,亦各言其志也。曰: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夫子喟然叹曰:吾与点也。三子者出,曾皙后。曾皙曰:夫三子者之言何如。子曰:亦各言其志也已矣。曰:夫子何哂由也。曰:为国以礼,其言不让,是故哂之。唯,求则非邦也与。安见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而非邦也者。唯,赤则非邦也与。宗庙会同,非诸侯而何。赤也为之小,孰能为之大。

 

此章记孔子隐居在家,与弟子闲谈其志。章分三段。

 

第一段分二节。第一节记与闲谈的四弟子之名。其中曾皙,不必指为他人,就是曾子的父亲。

 

第二节,孔子提示弟子各言其志。“以吾”的“以”字当因字讲。“毋吾以也”的“毋”字与“无”字通用,“以”字当用字讲。这一节,大意是说,因我年纪比你们长一些,我已无用了,但你们年纪还轻,现在闲居时,常说“无人知我”,但或有人知道你们,那你们“则何以哉”,将如何办事呢?

 

以下第二段,分四节,四弟子各言其志,子路直率,冉有谦退,公西华温恭,曾皙简约。

 

第一节,子路率尔而对,皇疏本率作卒,读促音,仓卒的意思,与孟子梁惠王篇“卒然问曰”义同。这一节,大意是说,子路一听,就卒然而对曰,一个千辆兵车的大国,挟在两大国之间,两大国“以师旅”来加害,又因兵灾而致年岁饥荒。由我仲由来治理,“比及三年”,比作“案验”讲,案验三年治理的成绩,可使军民有作战的勇气,而且知道义方。也就是知礼义之道。

 

子路说罢,孔子哂之。哂是笑,含有训诫的意思。孔子这样一笑,冉有等就不敢说了,于是孔子指名征问。

 

第二节,孔子先呼冉有之名问:“求,尔何如?”冉有对曰:“六七十方里,或五六十方里,我若去治理,到三年比考成绩时,可使民众富足。至于礼乐,则留待后来的君子。”

 

冉有说的话,有谦退,有不谦退。不谦退的是“可使足民”,谦退的是“如五六十”,“如其礼乐,则俟君子”。孔子听了,未置可否。

 

第三节,孔子再指公西华的名字问:“赤,尔何如?”公西华对曰:“非曰能之,愿学焉。宗庙祭祀之事,两君会同之事,愿穿礼服,戴礼帽,作一个小傧相”。郑注:“宗庙之事,谓祭祀。”胡绍勋四书拾义以为此处不得指祭祀,宜主朝聘而言。可备一说。会同有大小,例如齐桓公会众诸侯,是大会同,如两国诸侯相会,则是小会同。端,代表礼服。章甫,代表礼帽。公西华愿作小会同之相,言辞温恭。

 

第四节,曾皙另在一旁鼓瑟,所以孔子先问前三人,然后问曾皙。

 

“点,尔何如?”曾皙名点,古注有二曾点,另一曾点是狂士,不是孔子的弟子。“鼓瑟希”,曾皙原在弹瑟,听见孔子与子路等三人谈话时,便暂停止,此时孔子叫他,他就铿锵一声将瑟放下,起身对孔子说,他没有三位师兄弟的才具。所以记者形容为“铿尔,舍瑟而作,对曰,异乎三子者之撰。”作,起也。就是起身。撰,经典释文作具字解,郑本作撰,说文撰具也。说无三子的才具,语气持平。

 

“何伤乎”,是“何妨”的意思。曾皙说了“异乎三子者之撰”后,就停顿了,所以孔子说,不妨各言其志。

 

曾皙于是简约的说出自己的志趣。“莫春”即“暮春”,是春季最后的一个月。这时换穿新制的春服,带领“冠者”,即是成年者,约有五六人,以及未成年的童子,约为六七人,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。沂是沂水,出于鲁城东南方的尼丘山,流经鲁城南。浴,不一定是洗澡,可以引申作其他解释,例如礼记儒行篇说“儒有澡身而浴德”,浴德即是引申义。舞雩,是求雨的祭坛,祭时有乐舞,雩,是吁嗟求雨之声,所以叫作舞雩。此处是古迹,又是风景区。曾皙志在领一群青少年学生,在沂水雩坛各处游览,兴尽,歌咏而归。这就是隐居教书的志趣。所以孔子感叹说:“吾与点也”。与,是赞同的意思。

 

以下第三段,结束语。

 

子路、冉有、公西华三子者出,曾皙在三子出去后,问孔子,三子之言何如。孔子说,他们三人各言其志而已。曾皙又问:“夫子何哂由也?”孔子解答,治国要以礼,由的言语不谦让,是故哂之。

 

以下“唯求”“唯赤”两番问答,皇疏邢疏都说是孔子自问自答,朱子集注以为曾皙问,孔子答。

 

孔子言语非常简要,上节“其言不让”已经答得很完全,不需一再引证求赤二子来反复解释,因此,唯求唯赤两问答,以曾皙问孔子答为宜,但集注以及从集注的徐英论语会笺,都未能圆说。

 

“唯,求则非邦也与?”唯,是唯诺,这一字作一句。曾皙在听悉孔子何以哂由之后,以唯诺表示了解,随即又问“求则非邦也与?”冉求不是治国吗?孔子又答,谁说方六七十里,或五六十里的土地,不是国家呢?曾皙听了,再应以唯诺,然后再问“赤也则非邦也与?”孔子再解答,宗庙会同,非诸侯而何,赤既说愿作小相,然而除公西赤以外,谁能为大相呢?

 

在孔子当时,天下无道已久,孔子周游列国,无一处能行其道,所以回到鲁国以后,就在家隐居以求其志,一面教学,一面删定诗书,作春秋。他曾与颜子说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有是夫。”能行能藏,是孔子提示弟子各言其志的用意。所以既“与点”,也不否定三子谈政治抱负。哂由,只是哂子路“其言不让”而已。周易系辞传“显诸仁,藏诸用”,“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”,可以参研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颜渊第十二

 

 

颜渊问仁。子曰: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。颜渊曰:请问其目。子曰: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颜渊曰: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

 

“克己复礼”有两种读法,俞曲园群经平议主张如孔注“身能反礼”,克字当能字讲,一读,己是己身,“己复礼”三字连文。今仍照普通读法,四字连续。克己就是克制自己,依马融“约身”讲,就是约束自己。复礼的复字,或作反字讲,或作归字讲,皆是相合的意思。凡事能约束自己,不责备人,便能合礼。约束自己,就是礼让他人,宽恕他人,如此即得礼之根本,所以就是仁。这是孔子引用成语答颜子之问。如左传昭公十二年:“仲尼曰,古也有志,克己复礼,仁也。”

 

“一日克己复礼”四句,是孔子就此成语加以解释。马融注:“一日犹见归,况终身乎。”皇侃疏:“人君若能一日克己复礼,则天下之民咸归于仁君。”例如周文王在为西伯时,虞、芮二君争田,相与朝周,请其评理,待入其境,所见朝野人士无不相让,二人自惭而返,天下闻而归周者四十余国。克己复礼的功效由此可见一斑。这是就人君而言,若论普通人,如能克己复礼,也是无往而不为仁者,足以感化人群。“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”,是说行仁全在自己,不在他人。礼记中庸说:“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见乎。诗云: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”屋漏是室内西北隅,安藏神主之处,无人可见,在无人之处尚且不愧,何况在有人之处。所以如此,就因为行仁全由自己,而不由人。

 

以上是总纲,颜子一听就能领会,于是再问克己复礼的条目。孔子答以非礼勿视四句。不合礼的现象不要看,不合礼的声音不要听,不合礼的言辞不要说,第四句凡遇一切不合礼的事情皆不要动。勿动的“动”字,古人解释不一。如果解释为动容貌,或者是行动,皆不妥当。眼视耳听,皆由于身,言出于口,动则应该属于心意。心为身口之主,既能不动心,则身口自然也能不为所动,所以“勿动”应指不动心而言。

 

最后,“颜渊曰”以下两句,是结语。请事斯语,意思是遵照孔子的话去奉行。

 

仲弓问仁。子曰: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。仲弓曰:雍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

 

大宾,大祭,大意是说,出门与人相晤,犹如接见大宾,使用民力犹如承奉大祭。见大宾必须敬,承大祭必须诚,诚与敬即可为仁。阮元揅经室集说:“此章大宾大祭专指天子而言。”皇疏引范宁说:“大宾,君臣嘉会也。大祭,国祭也。”

 

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施字当加字讲,凡是自己不愿接受的事情,不要加于他人之身。举此一条,可以类推一切。这是恕道,能行恕道,即可为仁。

 

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,就是无论在那里做事都不使人抱怨。如果不仁,便办不到。

 

左传僖公三十三年,晋、臼季说:“臣闻之,出门如宾,承事如祭,仁之则也”。管子小问篇引语说:“非其所欲,勿施于人,仁也”。由此可知,孔子所说“出门如见大宾”两句是引用古时成语,“己所不欲”两句也是引用成语,至于“在邦无怨”两句是否古语,则不得而知。但就前二条而论,可见孔子说话犹以古训为依据,何况普通学者,言论怎能不谨慎。

 

司马牛问仁。子曰:仁者,其言也讱。曰:其言也讱,斯谓之仁已乎。子曰:为之难,言之得无讱乎。

 

司马牛,宋国人,是孔子的弟子,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他名耕,字子牛。宋司马桓魋是他的哥哥。桓魋有意谋害宋景公,子牛深恐其谋反成功,便是弑君篡位,天下人皆得诛之,谋反失败,也必然召来灭族之祸,忧国忧兄,陷于两难之境。因而忧心忡忡,不知如何是好,但又不能明说,乃至鲁国,向孔子问仁。孔子知其问意,便答复:“仁者其言也讱。”讱是难于说出的意思。

 

子牛再问,有话难于说出,就是仁吗?孔子解释,“为之难”,办这件事很难,“言之得无讱乎”,说这件事岂能不难。此话意在言外。一个人遇到为难的事情,说给人听,无非是求人代办,或求人代出主意,但如他人无力代办,也不能代出主意,如说出来,便是令人为难,甚至惹出更多的麻烦。基于这样的顾虑,所以,为难之事,不轻易说,这就是仁。

 

司马牛问君子。子曰:君子不忧不惧。曰:不忧不惧,斯谓之君子已乎。子曰: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。

 

此章与前章有关系。前章问仁,此章问君子。

 

司马牛问君子,是想解除隐在心中的忧惧,所以孔子答复:“君子不忧不惧。”不忧不惧,即是“君子坦荡荡”的意思。

 

司马牛未尽明白,所以再问。孔子再为解释:“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?”内省是省察自己。一个人自省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,一切无负于人,自心没有愧疚,何有忧惧,这就是君子。

 

桓魋谋反,必然不听司马牛的谏止,以致司马牛在无可奈何中陷于两难之境,既不能阻止其兄弑君篡位,又不能大义灭亲,所以忧惧不释。在孔子看来,这个难题确是不好解决,但忧惧无济于事,反而有害于己,所以教他不忧不惧,而不忧不惧来自内省不疚,只要司马牛不参与桓魋弑君之谋,也不到宋君那里告发,内省对于他的哥哥以及宋君,皆无愧疚,不失为两全的办法。参前章问仁,这样作法,就可算是仁者。

 

司马牛忧曰:人皆有兄弟,我独亡。子夏曰:商闻之矣,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君子敬而无失,与人恭而有礼。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。

 

司马牛以无兄弟而忧,据郑康成注,牛兄桓魋行恶,死亡无日,所以说独无兄弟。

 

牛的家族在宋国,有封地,其兄桓魋很得宋景公的宠遇,然而桓魋不但不图报恩,反而恃宠谋害景公,魋的其他弟弟,如子颀、子车,都帮助谋反。后来叛乱失败,桓魋逃到卫国,转奔齐国。司马牛虽未与谋,但因兄弟们犯了灭族之罪,也不得不逃亡。他逃到齐、吴等国,最后死在鲁国的郭门外。此事在左传哀公十四年,有详细记载。

 

司马牛与子夏这一次谈话,古注或说在桓魋作乱之前,或说在乱后逃出时,今据子夏对其劝解的语气研判,当在事变之前。

 

司马牛向子夏倾诉,别人的兄弟都好,只有他的兄弟不好,所以说“我独亡”。子夏便以所闻的哲言为司马牛解忧。大意是提示他,桓魋的事情,不必忧愁,因为死生有命。至于他自己,如不回宋国,也不必忧虑衣食问题,因为富贵在天。虽然命与天似非人力所能改,但如君子心存敬慎而无过失,与人相处恭而有礼,则死生富贵也可以转变,所以四海之内,到处有亲如兄弟之人。子夏说罢所闻之言,最后结一句,君子不患没有兄弟,以解其忧。子夏只能拿这些话供司马牛参考,司马牛回宋与否,则由他自己决定。

 

子张问明。子曰:浸润之谮,肤受之愬,不行焉,可谓明也已矣。浸润之谮,肤受之愬,不行焉,可谓远也已矣。

 

子张问明。孔子说,不听谮愬,可谓明,可谓远。

 

愬是诉的同义字,谮也是诉。谮与愬都有谗言的意思。谮,犹如浸润。愬,犹如肤受。

 

郑注:“谮人之言,如水之浸润,渐以成之。”

 

马注:“肤受之愬,皮肤外语,非其内实。”

 

皇疏:“愬者、相诉讼谗也。拙相诉者,亦易觉也。若巧相诉害者,亦日日积渐稍进,为如人皮肤之受尘垢,当时不觉,久久方睹不净。故谓能诉害人者,为肤受之诉也。”

 

郑注的意思,谮言如水,渐渐滋润,令人接受而不自知。马注肤受,谓愬者言语不实。皇疏谓肤受犹如皮肤之受尘垢,当时不觉,久之始见。

 

如果有人一遇谮愬,即能觉知,使谮愬行不通,这人就是明白人,而且有远见。

 

子贡问政。子曰: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子贡曰: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。曰:去兵。子贡曰: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。曰: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

 

子贡问政治。孔子答复,粮食要充足,兵力要充足,要取信于民。

 

兵字原指武器而言,后来持用武器的人也叫作兵,此处所说的兵字含有国防的意思。

 

足食、足兵、民信,这三者不可或缺。子贡问,在不得已的情况下,三者必须减去其一,何者可以先去。孔子说,去兵。又问,必不得已,再减去其一,何者可以先去。孔子认为,只有去食,不能去民信。去食或有饿死之虞,然而自古皆有死,不足为患,只要人民信赖政府,虽无足食,仍可与国家共患难。若去民信,纵无外患,也有内乱,则国家不能安立,所以说民无信不立。

 

棘子成曰:君子质而已矣,何以文为。子贡曰:惜乎,夫子之说君子也,驷不及舌。文犹质也,质犹文也,虎豹之鞟,犹犬羊之鞟。

 

棘子成说,君子有质即可,何必要文。

 

质是实质,文是文华。譬如说,某人直爽。这是就质而言。又如说,某人有礼节。这是就文而言。

 

棘子成是卫国的大夫,他与孔子的学术思想不同。孔子把文与质配合起来,所谓“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”。棘子成也知孔子的学术,但思想各异,所以有以上的议论。

 

子贡一听棘子成的议论,便说:可惜,夫子把君子说成这个样子,此话既说出口,四匹马车也追不回来。

 

“夫子”即指棘子成,因为他是大夫,所以子贡称他为夫子。

 

“文犹质也,质犹文也”,这两句是子贡针对棘子成的“质而己矣,何以文为”而发。

 

“虎豹之,犹犬羊之”,是鞟字的省文。集解孔安国注:“皮去毛曰鞟,虎豹与犬羊别者,正以毛文异耳,今使文质同者,何以别虎豹与犬羊耶。”

 

子贡“文犹质也”四句话,大意是对棘子成说,文质不能偏废,若如你所主张,用质不用文,必致文犹质,质犹文,令人无法辨别君子与普通人,喻如虎豹犬羊之皮皆去其毛文,令人无法辨别虎豹之皮与犬羊之皮。

 

哀公问于有若曰:年饥、用不足,如之何。有若对曰:盍彻乎。曰: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对曰: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。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。

 

年饥就是谷物收成不好。鲁哀公因为年成不好,费用不足,便问有若,应该怎么办。有若说,何不用彻呢?

 

郑康成解释,彻是周朝的税法,规定农民缴十分之一的税,这也是天下的通法。皇疏引孟子滕文公篇,说夏朝用贡法,殷朝用助法,周朝用彻法。其实都是十分之一的税法。鲁国自宣公十五年改变税制,征税十分之二,此制直到哀公未曾再改。现在有若建议哀公恢复彻法,所以哀公说:“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”意思是征十分之二的税犹感费用不足,何能恢复十分之一的税制。

 

改变税法,税收反而减少,有若何尝不知,但是鲁君税收大部分皆由季氏等三家大夫中饱,这种积弊不除,纵然向农民征收更多的税,哀公收入增加不多,还是不够用,徒使民众更加贫困而已。与其两无实益,不如减税,以苏民困。所以有若说:“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,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”皇疏引江熙说:“为家者,与一家俱足,乃可谓足,岂可足一己而谓之足也。”有若的见解,只要民足,君就不会不足,如果民不足,君何能求其自足。

 

姚氏鼐惜抱轩经说:“与、犹谓也,周人语多如此。有若言百姓足,即当谓之君足,君用小乏,亦不害其可谓足也。”

 

子张问崇德辨惑。子曰:主忠信,徙义,崇德也。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,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“诚不以富,亦只以异”。

 

刘氏正义引吴氏嘉宾说,崇德辨惑是古时成语。

 

崇字当高字讲,崇德就是崇高其德行,辨惑是辨别疑惑。

 

子张问这两条,孔子分别答复。

 

先说崇德,一以忠信为主,忠是忠实,信是不欺骗人,一须讲求徙义,徙是迁徙,义当宜字讲,例如所办的事情不合理,便是不义,马上改过来,照合理的办,便是徙义。

 

再说辨惑,惑起于人心之迷,难以解释,孔子便以事例说明,例如喜爱一个人时,即欲其生,后来对他厌恶时,即欲其死。对于一个人,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这种但凭爱恶而无一定的主意,便是惑。

 

以下再补充两句话:“诚不以富,亦只以异。”这是诗经小雅我行其野篇中的两句诗,集解郑康成注:“只,适也。言此行诚不可以致富,适足以为异耳。取此诗之异义以非之。”朱子集注引程子说,以这两句为错简。“是惑也”下加这两句,是有难讲处。不讲,存疑。

 

齐景公问政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公曰:善哉。信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虽有粟,吾得而食诸。

 

齐桓公以管仲为相,齐景公以晏子为相,管、晏都是了不起的人物。景公此时,齐国政治不安定,所以景公问政于孔子。

 

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,这是孔子为景公讲明人伦常道,以此为治国的根本。君君,臣臣,就是君要行君道,臣要行臣道;父父,子子,也是要各行其道。如此便能使个人以至国家,一切都上轨道,政治自然安定。

 

景公一听,便称“善哉”,接之再以反义语强调伦常的重要性。“信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”,意为如果君臣父子不能各行其道,例如君不仁,臣不忠,父不慈,子不孝,则国家必然大乱,虽有很多粮食,但在乱世,生命不保,还能安然享受吗?所以说:“虽有粟,吾得而食诸。”诸字是“之乎”二字的合音字。

 

古注,陈氏灭齐,在景公时已见其兆,所以孔子示以根本之图。后世治国平天下的人果能力行孔子的人伦之教,自然绝其祸乱之源。

 

子曰:片言可以折狱者,其由也与。

 

子路无宿诺。

 

狱是诉讼,审理讼案,先要听原告及被告两造言辞,然后判决。

 

古注将片言解释为偏言,或半言,大致有两种讲法,一为子路在审理讼案时,偏信一方面言辞,即可断狱。一为子路是讼案两造之一,因为他平日言辞信实,听讼者听子路一面之辞,不待对验,即可判明案情。

 

不论古今,审理诉讼案件,都不可以只听单面之辞,这里的“片言”应指为判决的言辞,听讼者在问过两造案情之后,以三言两语批示判决,两造都能心服。像这种明快的决断,孔子以为,大概只有仲由始能如此。

 

子路为人忠信刚直,刚则明,明则断,所以孔子赞许他片言可以折狱。

 

子路无宿诺一句,与前段是否为一章,颇有问题。前段称子路名,此句称子路号,应该另为一章。但与前段意思有相关之处。宿诺,集解当预诺讲。无宿诺,即是不事先答应。显示子路既然答应,必不失信。记论语的人以此为子路有忠信服人之德,特别附记在此,为片言折狱作一解。

 

子曰:听讼,吾犹人也。必也,使无讼乎。

 

孔子听讼,与别人无异,即听取双方所讼之辞,判定谁曲谁直,但不同的是使人无讼。

 

使人无讼,即是以德化人,如为政篇说:“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。”

 

周文王为西伯时,有虞、芮二君争田,相约到周家,请其评理。但入其境,以至入其朝,所见农人、行人、士大夫,无不相让。二君自惭而退,把所争之田让为闲田。这是以德化人使其无讼的史证。

 

子张问政。子曰:居之无倦,行之以忠。

 

倦是懈怠,或疲倦。倦的古体字是券。居字,古注有居家、居官、居心三种讲法,都讲得通。家有家政,居家以孝友治家,不能懈倦。居在官位,所得的俸禄,都是由人民纳税而来,更不可懈倦。就居心而言,无论治家治国,心都要公正而无倦。

 

居家居官,都要办事。办事就是行。无论办任何事,自始至终,都要把心放在当中,不能偏私。这就是忠。

 

子曰: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畔矣夫。

 

雍也篇有此一章。

 

集解,郑康成注:弗畔,不违道。

 

子曰: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小人反是。

 

古注引春秋谷梁隐公元年传:“春秋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”

 

君子助人成就善事,不助人成就恶事。小人与君子相反,见人作善事,便妒嫉,见人作恶事,便赞成。小人行为乃天理所不容。

 

刘氏正义引大戴礼曾子立事篇说:“君子己善,亦乐人之善也,己能,亦乐人之能也。君子不说人之过,成人之美,存往者,在来者,朝有过夕改则与之,夕有过朝改则与之。”

 
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政者正也。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。

 

季康子是鲁国三家大夫之一,把持政治,又治不好,因此问孔子,怎样把政治办好。

 

“政者正也”,孔子把政字的意义解释为正。正是公正无私。办政治就要守住这个正字。这一句足以解答季康子的问题。但恐季康子尚不了解,故又解释:“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”。子,称呼季康子。帅,是表率。意思是说,你是鲁国的上卿,只要你自己行得正,处处以身作则,谁敢不正。

 

政者正也,虽对季康子说,但后世为政者,皆当奉为至理名言。

 

季康子患盗,问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苟子之不欲,虽赏之不窃。

 

季康子以盗为患,请教于孔子。

 

说文盗字从皿,会意。就是涎字,有垂涎欲滴的欲字之义。所以说文解释,欲皿为盗。

 

孔子以为,人有欲心,即有盗心,有盗心就会作盗贼,所以答复季康子:“苟子之不欲”,假使你自己不贪欲,“虽赏之不窃”,虽然你奖赏人为盗,而人也不去盗窃。

 

上行下效,居在上位的人不欲,则在其下的人便会以欲为耻,所以纵然有赏也不愿作盗贼。

 
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: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。孔子对曰:子为政,焉用杀。子欲善,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。草上之风,必偃。

 
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:“如果杀无道,以成就有道,何如?”无道,指的是恶人,有道,指的是善人。

 

孔子主张以道德感化人民,不主张用杀人的刑政来治民,所以答复季康子:“子为政,焉用杀。”子是称呼季康子,焉字当何字讲。因为杀人,虽是杀恶人,也不是好办法,未必有好效果。如果想使民众向善,那就必须从季康子自身开始,所以说:“子欲善而民善矣”。欲是贪欲,果然康子像要满足贪欲那样要求自己为善,而人民自然就善了。

 

孔子说了理论之后,再说比喻。在上的君子,办事有成就,叫做德,君子之德如风。在下的小人,办事有成就,也叫做德,但小人之德如草。“草上之风必偃”,孔注,上字当加字讲,偃字当仆字讲,草加之以风,必然仆倒。例如风自东边吹来,草必向西倒,风自西边吹来,草必向东倒。此即比喻在上位的人必能感化一般人民。

 

子张问:士,何如斯可谓之达矣。子曰:何哉,尔所谓达者。子张对曰: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子曰:是闻也,非达也。夫达也者,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,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。夫闻也者,色取仁而行违,居之不疑,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

 

子张问:“士要怎样才叫作达?”士,是读书人。

 

“子曰:何哉,尔所谓达者。”孔子先反问子张说:“你所说的达,是何解释。”

 

子张回答:“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这是子张所解的达,即在邦国做事,一国之人必闻其名,在大夫之家做事,大夫全家之人必闻其名。郑康成注:“言士之所在皆能有名誉。”

 

孔子说:“是闻也,非达也。”达与闻不同,孔子先指出子张所解的不是达,那只是闻。继则说明何谓达,何谓闻。

 

“夫达也者”,达是通达,一个人要是通达的话,他的本质必然正直,而且好行义事,所以说:“质直而好义。”这是达的基本条件,如果没有直心,又不好义,如何通达。此外,又要有“察言而观色”的知人之明。察言是能察人言语而知人心意,观色是能观人颜色而知人之七情。这是了解他人心理的能力。一个自心通达的人必能通达他人之心。自知而又知人之后,即须“虑以下人”。虑,马融注为志虑:“常有谦退之志,察言语,观颜色,知其所欲,其志虑常欲以下人”。俞曲园群经平议考据,虑是无虑的简省词,无虑与大氐同义,大氐犹如大凡的意思,就是凡事都愿居于人下之义。马、俞二氏之释可以并存。人人都有傲慢心,都想居于人上,果能居于人下,就是谦让而不傲慢,然后无往而不通达。所以结语:“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”。周易谦卦六爻皆吉,其故在此。

 

“夫闻也者”,闻是名闻,有道之人藏名或逃名,小人则争名或沽名。孔子解释达以后,再解释闻。“色取仁”,外表采取仁,即是装作仁人的样子。“而行违”,然而行为不是仁人,恰与伪装的表面相反。“居之不疑”,处在伪装仁者的地位而不疑惑,自以为就是仁者,与人争名夺利,还自以为是,于是求名沽名,到处都有名闻。所以结语:“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一个读书人不知不觉落到这个地步,太可悲了。

 

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。曰:敢问崇德,修慝,辨惑。子曰:善哉问。先事后得,非崇德与。攻其恶,无攻人之恶,非修慝与。一朝之忿,忘其身,以及其亲,非惑与。

 

舞雩,是鲁国雩祭之处,其地有雩坛,有树木,在曲阜城外一里许,为一风景区,孔子常带弟子们到此游览。

 

樊迟从孔子游于舞雩之下,虽是游览,仍不忘求学,乃问孔子“崇德、修慝、辨惑”是何意思。

 

崇德等六个字是古语,刘氏正义以为求雨之辞,德慝惑三字合韵。

 

孔子称赞樊迟问三件事,故曰:“善哉问”,以下即分别解答。

 

“先事后得,非崇德与”,先作事,后始想到所得的报酬,这不就是崇德吗。崇德,就是增进自己的德行。

 

“攻其恶,无攻人之恶,非修慝与?”皇本无作毋。攻,改正。其,指自己。自己有恶,立即改正。如曾子: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即是攻其恶。一个认真改恶的人,但见自己之恶太多,自攻之不暇,那有时间攻人,所以说“无攻人之恶”。能如此,便是修慝。慝字从匿从心,修慝是修去心中之恶。

 

“一朝之忿,忘其身,以及其亲,非惑与?”惑的种类太多,忿是其中之一。一时忿起,不能自制,忘其自身,及其父母,这就是惑。辨惑,即在忿初起时,考虑后患,而不冲动,免为自身及父母召来灾祸,所以皇疏引季氏篇君子有九思“忿思难”解释此义。

 

樊迟问仁。子曰:爱人。问知。子曰:知人。樊迟未达。子曰: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。樊迟退。见子夏曰:乡也,吾见于夫子而问知。子曰:“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。”何谓也?子夏曰:富哉言乎。舜有天下,选于众,举皋陶,不仁者远矣。汤有天下,选于众,举伊尹,不仁者远矣。

 

此章记樊迟问仁问智。仁与智的意义都不简单。诸弟子问仁,孔子解答并不相同,但归结到本义则是一致。此处将仁解为爱人,樊迟听明白之后,继则问知。知就是智。孔子解为知人。智者必有知人之明。樊迟未了解。孔子再解释:“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。”

 

直是正直的人,枉是不正直的人,错,当置字讲。此意是说,把直者选举出来,安置在枉者之上,就能使枉者学为直者。然而,谁是直者,谁是枉者,樊迟尚不了然,但又不好意思再问孔子,于是退出,见到了子夏,就把刚才孔子所说的:“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”两句话问子夏,是何意义。“乡也”的乡字,假借为向字,古读响音,今亦读向音,说文:“向,不久也。”

 

子夏一听,就赞美这两句话富有含义,故说:“富哉言乎。”然后便举例说明。舜有天下时,在众人之中选举皋陶为士,不仁之人由此远矣。汤有天下时,在众人之中选举伊尹为相,不仁之人由此远矣。

 

皇疏引蔡谟注:“不仁之人感化迁善,去邪枉,正直是与,故谓远也。”皇疏案:“远是远恶行,更改为善行也。”

 

刘氏正义引宋翔凤论语发微,大意是说,孔子之意,必须尧、舜、禹、汤之为君,而后能尽用人之道,故言选举之事。当春秋时,由于卿大夫世袭,举直错枉之法不行,有国者宜以不知人为患,故子夏述舜举皋陶、汤举伊尹,皆不用世袭,而用选贤,以明***

 

子贡问友。子曰: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则止,毋自辱焉。

 

皇本善道之作善导之,不可则止作否则止,毋自辱焉作无自辱焉。

 

据集解包注,忠告,是以是非观念劝告朋友。善道,是以善道引导朋友。如果朋友不听从,则停止劝导,否则或致朋友疏远,这就是辱。

 

朋友地位平等,只能说以善道引导朋友,不能说以善道教导朋友,教导便不免自辱。

 

曾子曰: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。

 

文,古注以为指诗书礼乐而言。君子以诗书礼乐之文结交朋友,以朋友辅助为仁,可谓得其交友之道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子路第十三

 

 

子路问政。子曰:先之劳之。请益。曰:无倦。

 

子路问为政之道。孔子答以“先之劳之”。先之,为政者自己先行,以身作则。劳之,教民勤劳。禹王治水,跋山、涉水、泥行,艰苦备尝,即是以身作则。有道的人办政治,必定教民勤劳。礼记礼运篇说:“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。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为己。”即是勤劳的理论依据。

 

子路请益,孔子答以“无倦”。请益,即是请孔子加以说明。颜渊篇颜子请问其目,也是请益的意思。无倦,即是先之劳之,永不懈怠。

 

仲弓为季氏宰,问政。子曰: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。曰:焉知贤才而举之。曰:举尔所知。尔所不知,人其舍诸。

 

仲弓为季氏的邑宰,因此请问为政之道。孔子答复仲弓:“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。”

 

有司是邑宰之下各司其事的群属。办政治,必须先分配有司的职务,使其职掌分明,办事有序。赦小过,人民有小过失,可以饶恕。诸注以赦小过为赦有司的小过,恐非经义。贤才是有德有能的人,要特别举用他,始能将政治办得好。

 

仲弓又问:“焉知贤才而举之?”问意是如何知道贤才。孔子说,举你所知。你所不知,但有他人知道,“人其舍诸”,他人岂舍之乎。意思是他人会推荐给你。

 

为政在人,所以仲弓问政的意义归结在举贤才。

 

子路曰:卫君待子而为政,子将奚先。子曰:必也正名乎。子路曰:有是哉。子之迂也。奚其正。子曰:野哉。由也。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。言不顺,则事不成。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。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。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。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。

 

卫君是指卫灵公的孙子出公辄。辄的父亲蒯聩是灵公的太子,因罪逃往国外,灵公卒,由辄继为卫君。后来蒯聩回国,取得君位,辄则出奔,因此称为出公辄。

 

据左传记载,蒯聩在鲁定公十四年、因耻其母南子淫乱,涉嫌想杀南子,奔往宋国。鲁哀公二年春,卫灵公有意立公子郢为太子,郢辞之。同年夏,灵公卒,南子命公子郢继位,郢再坚辞,遂立蒯聩之子辄为卫君。是年六月,晋国的赵鞅助聩返卫国戚邑。鲁哀公三年春,卫石曼姑等帅师围戚。历史家称他们父子争国。其实是否出于父子本意还是疑问。此后蒯聩一直居在戚邑。至鲁哀公十五年冬,聩与浑良夫等潜入卫家,挟持孔悝,强迫与之结盟,聩遂立为庄公。明年春,辄出奔。

 

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,孔子于鲁哀公六年自楚返卫,时在卫君出公辄四年。当时孔子弟子高柴、子路等皆仕于卫。世家在孔子返卫的第二年记载:“卫君欲得孔子为政”,下文即举“子路曰,卫君待子而为政”这一章。

 

子路问孔子,卫君辄待夫子去辅助他治国,不知夫子将以何事为先。

 

孔子答以“必也正名乎”,未表示其他的意见。

 

正名的意思,马融以为“正百事之名”,郑康成以为“正书字”,史记以及宋儒以来的学者,大都主张正聩、辄父子之名分。但如解释正父子之名,则聩为父,应该继位为君,辄为子,应该退让。然而辄虽为子,事实上继位已久,何况灵公在世时已不视聩为太子,而有意立辄。诸注对此问题之解决,虽然所论都持之有故,但是否合乎孔子的意思,颇值得怀疑。

 

子路不以正名为是,所以说:“有是哉”,接之便指孔子的话为迂阔。他的意思是卫君辄在位已久,继续作君即可,“奚其正”,何必正名。

 

孔子纠正子路说:“野哉由也”,野字不能解释为鄙俗,应依孔安国注:“犹不达也”,不达就是对某事不明白,所以下句便说:“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。”君子对于自己所不明白的事情,便须“盖阙”不说。

 

下面是孔子为子路解释必须正名的道理:

 

名不正,名与事实不相符,则言语错误,不能顺理成章。言不顺,则办事不能成功。办普通事犹不成功,何况推行礼乐教化之事。治国必须以礼乐来教化。普通事办不成,一切杂乱无章,则礼乐更不能兴起。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,即是刑罚用之不当。刑罚不中,则人民感觉手足无措,不知如何是好,这就天下大乱了。

 

最后是结语:所以,君子用一个名词,必使恰如事实,能以顺理的说得出来。能顺理的说得出来,必能行得通。君子说话不能随便。

 

樊迟请学稼。子曰:吾不如老农。请学为圃。曰:吾不如老圃。樊迟出。子曰:小人哉。樊须也。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。上好义,则民莫敢不服。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则四方之民,襁负其子而至矣,焉用稼。

 

稼是种五谷。圃是种菜蔬。

 

樊迟请学稼,又请学为圃,孔子不答复,只说“吾不如老农”,“吾不如老圃”而已。

 

待樊迟出去后,孔子为其余的弟子说明不用学稼的道理。

 

“小人哉,樊须也”,这里的小人,不是褒贬之辞,是指种五谷、治园圃种菜蔬而言,这些都是小人之事。所以小人是老农老圃的称谓。

 

在孔子时,政治不好,礼乐行不通,樊迟请学稼圃,意思是在讽劝孔子教民稼穑,这样对于民生也有益处。但孔子不以为然,而以办政治为重要,所以解释,在上位的人好礼,民众就不敢不敬,在上位的人好义,民众就不敢不服从,在上位的人好信,民众就不敢不用情。情是情实,用情,是以诚实相待。在上位的为政者能够如此,四方之民自然襁负其子而来归。何用自己耕稼。襁负是用布将小儿束负于背上。

 

“焉用稼”,是孔子勉励弟子们要研究修己安人的大学问,要致力于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业,不要分心去种谷种菜,因为种谷种菜的事情自有农业专家如老农老圃去作。而且农业是否振兴,要看政治是否改善,如果政治不好,则农业以及工商等业都兴不起来。所以改善政治实为发展农业的先决条件。由此可知,“焉用稼”一语并非忽视农人与农业。孟子滕文公篇辩论许子并耕之非,可以参考。

 

子曰:诵诗三百,授之以政,不达。使于四方,不能专对。虽多,亦奚以为。

 

诵诗三百,就是现在诗经里的三百零五篇诗。三百是举其整数而言。孔子以为,读了三百多篇诗,应该会办政治,会办外交,如果把政事交给他,而他不能通达,派他到国外办事,在辞令方面,又不能专对,读诗虽多,又有何用。

 

毛诗序说:“先王以是经夫妇,成孝敬,厚人伦,美教化,移风俗”,汉书艺文志说:“古有采诗之官,王者所以观风俗,知得失,自考正也”,这都足以说明诗能通达政事的道理。

 

季氏篇记孔子的话说,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,会诗,便会言语,用于外交,可以独自随机应对,达成使命。专对的意义,古注举庄公十九年公羊传说:“聘礼,大夫受命,不受辞,出竟,有可以安社稷,利国家者,则专之可也。”

 

子曰: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

 

其字,指的是当政的人。当政者本身行得正,办一切事都合规矩,自然能获民众拥护。所以说不令而行。但如当政的人本身行得不正,虽下命令,民众也不会服从。

 

皇疏:“其身正。如直形而影自直。其身不正。如曲表而求直影,影终不直也。”

 

颜渊篇孔子曾说:“政者正也。”本篇除此章外,又有“苟正其身”一章。足见政治领袖以本身守正为重要。

 

子曰:鲁卫之政兄弟也。

 

鲁是周公的封国,卫是康叔的封国,在周公兄弟九人中,康叔与周公最亲密,如左传定公六年,卫公叔文子说:“大姒之子,唯周公、康叔为相睦也。”

 

集解包注,周公康叔既为兄弟,康叔睦于周公,其国之政亦如兄弟。

 

皇疏,在周公初时,二国风化俱治如兄弟,至周末,二国风化俱恶,亦如兄弟。

 

朱子集注,鲁、卫本兄弟之国,而是时衰乱,政亦相似,故孔子叹之。

 

以上三种解释,可以并存参考。

 

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。始有,曰:苟合矣。少有,曰:苟完矣。富有,曰:苟美矣。

 

古注鲁哀公的庶子也称公子荆,因此,这里用一卫字来区别。

 

孔子称赞卫国的公子荆善居室。依皇疏,善字作能字讲,即是能治其家而不奢侈的意思。

 

诸侯之子除继承君位称为世子者外,其余皆称公子。卫公子荆少居宫中,成年之后,结婚成家,父君给他一处采地,由他治理自己的家室,开始只有一些必需的用具,叫做“始有”,后来略有增加,叫做“少有”,后又因为积蓄更多,再为增加,叫做“富有”。他在始有时说“苟合矣”,在少有时说“苟完矣”,在富有时说“苟美矣”。这三个苟字作苟且讲,或作诚字讲,都不很恰当,依王引之经传释词,作但字讲较好,但字更能显示满足的语气,例如周易系辞传说“苟错诸地而可矣”,左传襄公二十八年“小适大,苟舍而已,焉用坛”,其中的苟字都作但字讲,表示如此即可的意思。苟合矣的合字,依俞氏群经平议,与给字通用,给的意义是足,始有即感满足,后来苟完、苟美,完是完备,美是美好,随时都感满足。这样解释,更合乎经义。

 

贪求财富,永远不能满足,这是一般人的通病。卫公子荆处处知足,这是他的美德,所以孔子称赞他。

 

子适卫,冉有仆。子曰:庶矣哉。冉有曰:既庶矣,又何加焉。曰:富之。曰:既富矣,又何加焉。曰:教之。

 

孔子到卫国,冉有替孔子御车。孔子一看卫国有很多人民,便说“庶矣哉。”庶即是众多之义。

 

人民众多,就政治说,那是好事。如礼记大学说:“财散则民聚。”反之,如礼记檀弓说:“苛政猛于虎”,便不能多聚人民。

 

冉有一听孔子称卫国人多,便想了解为政之道如何好上加好,所以问:“既庶矣,又何加焉?”孔子说:“富之。”要使人民富足。冉有再问:“既富矣,又何加焉?”孔子以为,人民富了,就要受教育,所以说:“教之。”

 

孔子在这里只提示先富民后教民。如何富民,则需治国者本于仁政因时因地而制宜。至于教民,自以五伦教育为根本。孔子祖述尧舜,尧帝教民就是教以人伦,孟子滕文公篇说得很详细。

 

子曰:苟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

 

期月,古注皆作一周年解释,期音基。

 

孔子假设,如有人聘用他去治国,他预定一年可以治理就绪,三年便有成就。

 

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,这是孔子居在卫国时,有感而发。当时卫灵公已老,怠于政事,不能用孔子,孔子喟叹,说了这几句话。

 

世家“期月”作“月”,“而已”之后没有“可也”二字。论语此章“可也”的“可”字,是指初步的功效而言。孔子从前治理鲁国,孔子世家说,三个月即告大治。此就卫国的情形衡量,预计三年有成,到时候,自然使民众富足,而又受礼乐教化。

 

子曰:“善人为邦百年,亦可以胜残去杀矣。”诚哉,是言也。

 

善人治国一百年,亦可以胜残去杀矣。这两句是成语。诚哉是言也。这是孔子称赞的话。

 

集解王注,胜残,是胜残暴之人,使不为恶。去杀,是不用刑杀。

 

在孔子时代,各国大都很乱,弑父弑君,或者出兵攻伐,都是残暴杀戮,恶习难除,最好是有圣人出来转恶为善,不得圣人,但有善人出来治理一个国家,逐渐改善也好。善人为邦百年两句成语,切中时弊。所以孔子说,诚哉是言。

 

子曰:如有王者,必世而后仁。

 

集解,孔安国注:“三十年曰世。如有受命王者,必三十年仁政乃成。”三十年为一世,如有王者接受天命,施行仁政,必须三十年而后成功。

 

王者受命治理衰世,一则必须解决民生问题,一则必须实施道德教育,使人民身心皆安,两者皆非短时期能奏其功,所以必须三十年。

 

子曰:苟正其身矣,于从政乎何有。不能正其身,如正人何。

 

皇疏:“苟,诚也。”诚能正其本身,则从事政治,何难之有。本身如不能正,如何正人。

 

前有“其身正”一章,与此大致相同。

 

冉子退朝。子曰:何晏也。对曰:有政。子曰:其事也。如有政,虽不吾以,吾其与闻之。

 

冉子即是冉有,此时为季氏的家宰。退朝,诸注大都依郑康成说,从季氏家中回来,即退于季氏私朝,非退于鲁君公朝。

 

孔子见冉有回来较晚,便问“何晏也?”冉有对曰:“有政。”孔子曰:“其事也。”古注其字即指季氏。“如有政,虽不吾以,吾其与闻之。”此意是如果有政,国君虽不用我,但以我是国家的老者,仍得参与闻之。

 

刘氏正义引郑康成注:“君之教令为政,臣之教令为事”,并揆郑注之意,以政为公,以事为私,所以孔子辨别政与事,有正名定分的意思。

 

竹氏会笺说:冉子所议实是国政,不是家事,有政亦是据实而对,但季氏专于鲁政,不议于公朝,而独与家臣谋于私室,则虽政亦事也。

 

定公问:一言而可以兴邦,有诸。孔子对曰:言不可以若是,其几也。人之言曰:“为君难,为臣不易。”如知为君之难也,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。曰:一言而丧邦,有诸。孔子对曰:言不可以若是,其几也。人之言曰:“予无乐乎为君,唯其言而莫予违也。”如其善而莫之违也,不亦善乎。如不善而莫之违也,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。

 

“一言而可以兴邦”,这是成语,鲁定公怀疑,一句话有这样大的功用吗。所以他问孔子:“有之欤?”

 

孔子对定公说:“言不可以若是”,一句话就把国家兴起来,大概不如此,但是“其几也。”几字当近字讲,较好。虽不能说一言兴邦,然说一句有道理的话,可与兴邦接近。例如有人曾说:“为君难,为臣不易。”为君,为臣,都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国家办理大事,所以难为。如果为君者深知为君之难,而能慎重其事,则“为君难”这一言虽不立即兴邦,但也就近于兴邦了。

 

定公又问:“一言而丧邦,有诸?”一言丧邦,也是成语。孔子答意相同,举例则略有分别。例如有人曾说:“予无乐乎为君,唯其言而莫予违也。”此意是,我当国君唯一的乐趣,就是我所说的话无人敢违背。孔子举例后,再加以辨别。国君说的话,如果是善,也就是有道理,无人敢违,那当然很好,如果不善,而无人敢违,那样,虽然不会马上就亡国,但已接近亡国了。

 

言为心声,孔子解答鲁定公这两个问题,其实就是指明为政者有知难敬事之心,要有去骄纳谏之心。

 

叶公问政。子曰:近者说,远者来。

 

叶,音摄,原为一小国,后属于楚,由叶公治理。叶公是楚大夫沈诸梁,字子高。

 

叶公问政,孔子答复,为政之道,要使近者欢悦,远者来归。近者是本国人,远者是外国人,为政而能使近悦远来,必是施行仁政,感召国内外人民。

 

梁章钜论语旁证,引徐氏缵高曰:楚疲其民,以蚕食中国,夫子因叶公之问以止之。

 

竹氏会笺说:是时楚国数度伐蔡,又与吴争陈,二国近楚苦兵,故夫子言,楚欲为政于天下,自近始。讽以恤小爱邻之仁也。

 

子夏为莒父宰,问政。子曰:无欲速,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

 

莒父的父,音甫,春秋大事表说,这是鲁国人的语音,如梁父,亢父,单父。郑康成注:“旧说,莒父,鲁下邑。”

 

子夏当莒父的邑宰,向孔子请示政事。孔子告诉他:“无欲速”,不要求其速成,“无见小利”,不要著眼于小利益。因为,欲速反而不达,见小利,则不能成就大事。

 

欲速不达,喻如治病服药,不能将几次的分量并为一次服下去,而且三分服药,七分调养,欲速则不能治愈。小利妨碍大事,喻如讲求霸业,则不能成就王道。

 

叶公语孔子曰:吾党有直躬者,其父攘羊,而子证之。孔子曰:吾党之直者异于是。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,直在其中矣。

 

直躬,据经典释文引郑康成注,直是正直的人,躬是这人的名字,郑本躬作弓。淮南子汜论训高诱注,直躬是楚国叶县人。攘,说文:“推也。从手,襄声。”段注引曲礼郑注:“攘,古让字。”后来作夺取之义讲。又引论语此处之义说:“因其自来而取,曰攘。”

 

楚大夫叶公语孔子:“我乡有一个直人,其名为躬,他的父亲攘人的羊,他去证明。”

 

父攘羊,子证之,据周生烈注,邢昺疏,羊来直躬家中,直躬之父取之。皇侃疏,子告诉失羊主人,证明父亲盗羊。

 

孔子却说:“我乡的直人与此不同,父替子隐瞒,子替父隐瞒,直就在这父子互为隐瞒之中。”

 

证父攘羊,事虽直,但违背天伦之理,其中有诈,实不可取。父子相隐,出于天然,事虽屈,而理至直,所以孔子说:“直在其中矣。”

 

皇疏:“父子天性率由,自然至情。若不知相隐,则人伦之义绝矣。”又:“范宁曰,夫所谓直者,以不失其道也。若父子不相隐讳,则伤教破义,长不孝之风,焉以为直哉。今王法则许期亲以上得相为隐,不问其罪。盖合先王之典章。”昔日法律依礼而制定,即在维护人伦常道。合乎伦常之直是为有道之直。背弃伦常之直,其直诡谲,而不可信。

 

樊迟问仁。子曰: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;虽之夷狄,不可弃也。

 

恭敬二字,依说文,都当肃字讲,此处应该稍有分别。竹氏会笺说,尚书无逸篇,疏引郑注,恭在貌,敬在心。刘氏正义引汉书五行志,内曰恭,外曰敬。论语此章从五行志解释比较好。

 

樊迟问仁,孔子答以居处恭三句。居是安居时,恭是心里保持恭肃。仁人必先诚于中,然后办事始能形于外,所以安居无事时要存恭肃之心。执事敬,办事笃实,毫不苟且。与人忠,待人忠诚,决不欺骗。这三者是为人之道,虽到文化落后的夷狄之地,也不可舍弃。

 

前篇颜渊问仁,孔子答,克己复礼为仁。而为仁的条目则是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这些条目都难实行。此章恭敬忠,比较容易学,学到了,就是仁。

 

子贡问曰:何如斯可谓之士矣。子曰:行己有耻,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,可谓士矣。曰:敢问其次。曰:宗族称孝焉,乡党称弟焉。曰:敢问其次。曰:言必信,行必果,硁硁然小人哉,抑亦可以为次矣。曰:今之从政者何如。子曰: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。

 

子贡在孔门中,长于言语,他问的事情,往往问在此而意在彼。此问,怎样才可以称为士。孔子答,“行己有耻”,一己的行为,要有羞耻心来约束,“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”,出使外国,能完成外交任务,不使君命受辱,如此,“可谓士矣”。

 

子贡请问次一等。孔子说,宗族的人称他是孝子,乡里的人称他能行弟道。

 

子贡请问再次一等。孔子答,“言必信,行必果”,说话,必守信不移,做事,必坚持到底,“硁硁然小人哉,抑亦可以为次矣”,这是不能变通的小人,硁硁然,像石头那样坚实,然而亦可以为再次一等的士。小人不比大人,大人如孟子离娄篇所说,“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唯义所在”。小人必信必果,而不与义配合,则不免于流弊,所以更次一等。但在春秋时代,世袭的卿大夫,或弑君,或弑父,连这样的小人也比不上。

 

子贡原来问士,以及一再的敢问其次,最后始问今之从政的人何如,也就是问那时候的士大夫何如,这才是他所问的本意。

 

孔子说:“噫”,叹息,“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”。小器之人何能入算。

 

筲,郑注竹器,容一斗二升。斗与筲容量都很小,以此比喻一个人的器识浅陋。孔子时代的诸大夫就是斗筲之人。

 

子曰: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。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

 

中行,注重的是中字,中就是中庸之道,简说就如孟子尽心篇的“中道”,中行就是依中庸之道而行,无过,亦无不及。“与之”的“与”字,竹氏会笺以为即与“可与共学,可与适道”的“与”字同义。邢疏:“中行,行能得其中者也。言既不得中行之人而与之同处,必也得狂狷之人可也。”

 

孔子以为,中行之人得不到,只有取狂者狷者而与之。狂者进取,包注,狂者进取于善道。狷者有所不为也,包注,狷者守节无为。

 

狂狷两者都不合乎中道,但狂者有进取心,狷者不为不善之事,都是可取的人才。

 

子曰:南人有言曰:“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”善夫,“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。”子曰:不占而已矣。

 

此章大意在说恒心的重要,先是孔子举南方人的两句成语,称其为善,次就周易恒卦九三爻辞,显示无恒之人一事无成,你替他占卜也不灵,譬如你刚替他占卜某事,转眼之间,他又改变主意,这种心意不定的人,占之无用,所以孔子说不用占。

 

“巫医”,皇疏以巫是接事鬼神的人,医是为人治病的医生。清儒毛西河、俞曲园等,认为应据礼记缁衣篇,当作“卜筮”讲,可与下文“不占”的意思相贯。礼记缁衣:“子曰:南人有言曰,人而无恒,不可以为卜筮,古之遗言与,龟筮犹不能知也,而况于人乎。”皇疏以为这是南方人原有的两种说法,所以孔子两次称说,而礼记、论语也各有所记录。以上各注,毛氏等意见可从。

 

“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”,集解郑注:“言巫医不能治无常之人。”皇疏又引卫瓘解释:“无恒之人乃不可以为巫医。”郑注将下句解为另一人,较好。卫注之意,无恒的人,不可以作巫医。郑注之意,巫医治不好无恒的人。

 

“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”,集解孔安国注:“此易恒卦之辞,言德无常,则羞辱承之。”周易集解引荀爽说:“意无所定,故不恒其德。”此二句是周易恒卦九三爻辞。孔、荀二注之意。心意不定,是为其德不恒。心意无常的人,则常承受羞辱。“或承之羞”的“或”字,皇疏引毛诗及老子古注,作“常”字讲。

 

“子曰:不占而已矣”,集解郑注,易经所以占吉凶,无恒之人,易所不占。

 

子曰: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

 

君子与人相处,和平忍让,而其见解卓越,与众不同。小人所见平庸,与众相同,而其争利之心特别强,不能与人和谐办事,但能扰乱他人而已。

 

左传昭公二十年,齐国晏子为齐君辨别和同二字之异,和如五味调和,五声相成,同则单调,只是一声一味之同,不与他声他味相调和,如此,食之无味,听之无趣。晏子的解释,可为此章注解重要的参考。

 

子贡问曰:乡人皆好之,何如。子曰:未可也。乡人皆恶之,何如。子曰:未可也。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恶之。

 

子贡问孔子,假使有一个人,一乡之人都喜好他,则此人何如。孔子说,未必即可相信他是好人。子贡又问,一乡之人都厌恶他,则此人何如。孔子说,未必即可相信他是坏人。孔子不待子贡再问,就加以解释,与其泛随乡人好之恶之,不如亲自观察,乡人之中的善人喜好他,恶人厌恶他,然后相信他是好人,比较可靠。

 

子曰:君子易事而难说也,说之不以道,不说也。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小人难事而易说也,说之虽不以道,说也。及其使人也,求备焉。

 

说字,古注同悦字。另有一义,即当说话的说字讲。

 

君子容易事奉,而难以取悦。因为取悦君子而不合道理,君子不悦,所以难悦。至于君子用人,则量其能力而器使,无求完备,故易事奉。

 

小人容易取悦,而难以事奉。因为取悦小人虽不合道理,小人也会喜悦,所以易悦。至于小人用人,则是求全责备,故难事奉。

 

毛西河论语稽求篇,认为汉儒另有一解,说字当言说之义讲。他引先听斋讲录说:“君子厚重缄默,不轻说人长短。苟于义分不宜说,有相对终日不出一字者,似乎深沉不可测。而使人平易,绝无苛求。小人相对喋喋然,议论蜂发,非义分所当说亦说之。而一经使人,便苛求不已。”

 

程氏树德论语集释案语,说字疑当作言说或游说。他说,皇本于论语所有说字多从心作悦,独此章不改,毛氏此说似可从。但翟灏四书考异认为,说与事对待反覆,如读说字为言说音,则甚不融洽。

 

此章说字讲解可以两义并存,读音可读为悦。

 

子曰:君子泰而不骄,小人骄而不泰。

 

泰字,何晏当纵泰讲。纵字有舒缓、放纵等义,也就是没有拘束的意思。骄是骄矜、傲慢。

 

君子心中没有拘束,对人则不傲慢。小人与君子相反。

 

程氏集释取李塨论语传注,很好。李注:“君子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,何其舒泰,而安得骄。小人矜己傲物,惟恐失尊,何其骄侈,而安得泰。”

 

君子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三句,是尧曰篇里孔子答子张的话,李氏引来解释此章,是谓以经注经,自得确解。

 

子曰: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。

 

刚,依郑注,是刚强不屈的意思。集解王肃注,毅是果敢,木是质朴无华,讷是言语迟钝。

 

中庸说:“力行近乎仁”,刘氏正义以力行即谓刚毅。学而篇:“子曰: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,洪迈容斋随笔说:“刚毅者必不能令色,木讷者必不为巧言。”

 

仁字的含义太广,学仁不容易,刚毅木讷与仁相近,可由这四者学起。

 

子路问曰:何如斯可谓之士矣。子曰:切切偲偲,怡怡如也,可谓士矣。朋友切切偲偲,兄弟怡怡。

 

子路问,怎样才称为士。孔子答复:“切切偲偲,怡怡如也,可谓士矣”。刘氏正义以为,孔子的话到此为止,“切切偲偲,怡怡如也”,是当时的习见语,所以孔子概略言之,记论语者恐人不明,便加两句解释语:“朋友切切偲偲,兄弟怡怡”。

 

集解马融注:“切切偲偲,相切责之貌。怡怡,和顺之貌。”刘氏正义:“郑注云,切切,劝竞貌。劝竞,即切责之意。郑与马同也。”又说:“凡以物相摩按谓之切。故切有责训。”

 

毛诗小雅常棣传:“兄弟尚恩,熙熙然。朋友以义,切切节节然”。孔颖达疏,切切节节,皆切磋勉励之貌。孔氏以熙熙当论语怡怡,节节当论语偲偲。刘氏正义说:“朋友相勉,不使为非,其告语节节然有所限制也。”

 

兄弟属于天伦,朋友在五伦中是道义结合,所以相处各有其道。了解这个道理,能以敦伦尽分,便是读书明理之士。

 

子曰:善人教民七年,亦可以即戎矣。

 

教民,朱子集注:“教之以孝弟忠信之行,务农讲武之法。”

 

七年,吴氏嘉宾论语说:“古人三载考绩,三考而后黜陟,皆中间一年而考,五年则再考,七年则三考,故三年为初,七年为终。”

 

即戎,集解包注:“即,就也。戎,兵也。言以攻战。”

 

善人治理国家,不会穷兵黩武。但受外国侵略,不能不以武力抵抗。所以平时教民,除了道德教育与职业教育外,应有军事训练,并以道德教育为主。如此七年之久,一旦有外敌入侵,人民可以当兵卫国。

 

子曰:以不教民战,是谓弃之。

 

用没有受过教育训练的人民去作战,是谓抛弃人民。

 

集解马注:“言用不习之民,使之攻战,必破败,是谓弃之。”

 

马注的“不习之民”,似是专指没有学习战斗技能的人民而言。但除习战以外,应该包括平时的道德教育。因无道德教育做基础,便无战斗意志,作战也必然失败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宪问第十四

 

 

宪问耻。子曰:邦有道,谷。邦无道,谷,耻也。

 

克、伐、怨、欲不行焉,可以为仁矣。子曰:可以为难矣,仁则吾不知也。

 

宪是孔子弟子原宪,字子思,雍也篇称为原思。

 

此章前后两段,一问耻,一问仁。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在后段克字上有“子思曰”三字,“可以为仁矣”,作“可以为仁乎”。

 

集解孔安国注:“谷,禄也。邦有道,当食其禄也。君无道,而在其朝,食其禄,是耻辱也。”

 

朱子集注:“邦有道,不能有为,邦无道,不能独善,而但知食禄,皆可耻也。”

 

孔注耻是专就“邦无道谷”而言。邦有道时,作官食俸禄,犹如今日奉公守法的公务员,得其应得的薪俸,理所当然,不能说是耻。这与泰伯篇“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。”经义相合。依此讲,比较好。

 

克伐怨欲,依集解马融注,便是好胜、自夸、怨恨、贪欲。

 

克伐怨欲不行,就是不好胜、不自夸、不怨恨、不贪欲。原宪问,这可否算是仁呢?孔子答复,可谓难得,是不是仁,我却不知。

 

程氏集释举阮元论仁篇说:“此但能无损于人,不能有益于人,未能立人达人,所以孔子不许为仁。”

 

子曰:士而怀居,不足以为士矣。

 

居是居处,怀居的意思是怀念安居的生活。

 

士是有志的读书人,不务他业,专学政治,将来要出去办大事,为国民谋福利。如果只求个人生活安适,这就与他的志向相背,不会有所作为,所以不够资格为士。

 

孔子所说的士,是指培养为有道的政治家而言。所修的学业,内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,以明明德,外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以资亲民。学优而后从政,即是从事利他的圣贤事业,与后来的乱世之人,只为利己而办政治者,大异其趣。

 

子曰:邦有道,危言,危行。邦无道,危行,言孙。

 

危言危行的“危”字,古注有“厉、高、正”三种解释,据广雅作“正”字讲较好。

 

孙同逊,何氏集解:“孙,顺也。”

 

一个人在国家有道时,说话要正直,行为要正直。在国家无道时,仍然不能同流合污,行为还是要正直,但说话要谦和宛转,否则召祸。

 

子曰: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。仁者必有勇,勇者不必有仁。

 

竹氏会笺:“有言,谓有善言也。”

 

有德的人必定有言,有言的人不一定有德。德是德行,言是有益于人的言语。有德行的人说话不会害人,只想对人有好处,所以必有有益之言。但有有益之言的人,或是言不由中,或是能说不能行,所以不一定有德。

 

仁源于德,德源于道,有道德的仁人作道德之事,必然勇为,无勇不能成事,便不能成为仁者,所以仁者必有勇。有勇的人虽然勇于作事,但若不与道德相合,便不算是仁,即使奋不顾身,也只是无意义的匹夫之勇,所以勇者不一定有仁。

 

南宫适问于孔子曰:羿善射,奡荡舟,俱不得其死然。禹稷躬稼而有天下。夫子不答。南宫适出。子曰:君子哉!若人。尚德哉!若人。

 

此章有些事情难以考据,只能按照比较妥当的古注讲解。

 

南宫适,即南宫子容,也就是公冶长篇里的南容。释文:“适,本又作括。”

 

集解孔注,羿、奡,都是夏朝人。羿是有穷国之君,奡就是左传里的浇,他是羿臣寒浞之子。

 

邢疏引左氏襄公四年传、哀公元年传,以及刘氏正义引梁玉绳汉书古今人表、周柄中典故辨正,综合解释,羿恃其善射,逐出夏朝天子相,左传称为夏后相,自立为天子,用寒浞为臣,反为寒浞陷害,结果死于家众逢蒙之手。羿死后,寒浞即取羿的妻室,生了两个儿子,一是浇,一是豷。浇的力气大,能荡舟,就是能在陆地推舟,由其武力灭了夏后相。当初夏后相被羿逐出后,奔依斟灌、斟鄩两小国,故至浇时始被灭。当时夏后相被逐时,其妻已怀孕,逃到有仍,生少康。后由少康灭浇,少康子杼灭豷,而中兴夏室。

 

南宫适问孔子,羿善于射箭,奡力能荡舟,“俱不得其死然”,不得其死,就是不得善终,然字用在文言句末,据经传释词,当焉字用。“禹稷躬稼,而有天下。”禹致力于水利,后受舜禅而为夏王,稷教民稼穑,他的后代子孙建立了周朝。禹稷二人的力气比不上羿奡,但都得了天下。

 

南宫适说后,孔子不答。“不答”是不用言语回答而已。

 

孔子在南宫适出去后,便说:“君子哉若人,尚德哉若人”。这两句话是赞许南宫适,赞许他是尚德的君子,崇尚道德,不崇尚武力。

 

子曰: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

 

不仁,指违仁而言,君子学仁,应当求其成熟,如孟子告子篇说:“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”。仁未成熟,不免违仁。在孔门中,只有颜子,其心三月不违仁,其余弟子则日月至焉而已矣。足见仁道难成。君子而有不仁者有矣夫,是说君子学仁尚未成熟者,有之。至于小人,未尝学仁,便谈不上仁。所以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

 

仁虽难成,但是肯学则能成,不学便无能成之理,所以不能沦为小人,必须学为君子。

 

子曰:爱之能勿劳乎。忠焉能勿诲乎。

 

爱是爱护,之字是指所爱护者,劳字从古注作勉字讲。

 

爱之,如爱子弟、爱国民等,爱护一个人,就要勉励他,使他走正路。又,既然爱护他,就应当劳心劳力的帮助他,使他循正途发展。

 

忠于一个人,不能不教诲他。这里的诲字含义较广,教导子弟,固然是诲,规劝朋友,规谏长上,希望他们改过,也都有诲的意义。能如此诲,才是尽忠。

 

子曰:为命,裨谌草创之,世叔讨论之,行人子羽修饰之,东里子产润色之。

 

为命,集解孔注“作盟会之辞”,皇疏“作盟会之书”,依左传,即作外交辞令。

 

孔注,裨谌是郑大夫,姓裨名谌。马注,世叔是郑大夫游吉。左传称子大叔。行人是掌外交事务之官,子羽是郑大夫公孙挥的字。子产是郑大夫公孙侨的字。东里是子产所居的地名,因以为子产之号。

 

郑国在子产执政时期,要作外交文书时,先请大夫裨谌起草稿,再请大夫游吉去讨论要义,然后由了解外交事务的大夫公孙挥修饰文句,最后由子产润色辞藻。

 

办一件外交文书,经过四道手续,由四位大夫各尽所长,始告完成,足见如何慎重其事,更可见子产能够知人用人,而不自用。

 

邢疏引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事,可以参考。那是卫国的北宫文子告诉卫侯的话。他说:“子产之从政也,择能而使之。冯简子能断大事。子大叔美秀而文。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,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、班位、贵贱、能否,而又善为辞令。裨谌能谋,谋于野则获,谋於邑则否。郑国将有诸侯之事,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,且使多为辞令。与裨谌乘以适野,使谋可否,而告冯简子,使断之。事成,乃授子大叔使行之,以应对宾客。是以鲜有败事。”

 

或问子产。子曰:惠人也。问子西。曰:彼哉彼哉。问管仲。曰:人也。夺伯氏骈邑三百,饭疏食,没齿无怨言。

 

“或问”就是或人问。经文称未具姓名的人为“或人”。

 

或人以子产、子西、管仲三个人问孔子,也就是请孔子评论他们为人如何。

 

或人先以郑子产问,孔子说:“惠人也。”孔安国注:“惠,爱也。”邢疏:“子产仁恩被物,爱人之人。”子产在郑国办政治时,给人民很多恩惠,所以孔子以这惠字来评定他的为人。

 

再问,子西,马注子西是郑大夫。他就是公孙夏,与子产为同宗兄弟。又有一说,楚令尹公子申,也叫子西。今采前说,是郑大夫公孙夏。孔子不予确评,只说:“彼哉彼哉”。毛奇龄论语稽求篇说,这是古成语,孔子引以作答。彼哉彼哉,译为语体,便是:那人吗?那人吗?此有贬意,但无法注明是何意思,只可窥其语气。

 

最后问,齐管仲,孔子说:“人也”。论语里的人仁二字往往通用。“人也”就是“仁也”。后面有一章,孔子答子路问,即说管仲“如其仁,如其仁”。所以此章“仁也”,应当无问题。下文“夺伯氏”一段,是举管仲为仁的事证。伯氏是齐国的大夫,皇疏说他名偃。骈邑是他的采地,骈是地名,据水经注,在今山东临朐县古城东。刘氏正义引春秋庄公元年经,齐师迁郱,杜注:“郱在东莞临朐县东南。”刘氏说:“骈即郱字。今山东青州府临朐县东南有郱城,是也。”三百是他采地的税户,有三百家。皇疏:“时伯氏有罪,管仲相齐,削夺伯氏之地三百家也。”伯氏被削夺后,家庭生活困难,只得吃一些粗疏的食物,但他终身没有一句怨言。孔安国注:“齿,年也。”没齿,犹言没世,或终身之意。管仲判决此案,如非出于仁心,判得合理,何能如是。

 

子曰:贫而无怨难,富而无骄易。

 

怨,说文:“恚也。”广韵:“恨也。”怨骄二字都是烦恼,一个人如不愿为烦恼所苦,那就要无怨无骄,但贫而无怨比较难,富而无骄比较易。既知难易之后,就要在贫时勉为其难,至于富贵,当然更不可骄傲。

 

子曰: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,不可以为滕薛大夫。

 

孔子评论鲁大夫孟公绰的才性,认为他适合做大国的卿大夫家臣,不适合做小国的大夫。

 

当时晋国是大国,赵氏魏氏皆是晋国的卿大夫。公绰为人廉洁,作事亦有条理,但非全才。如为赵魏老,老是家臣之称。公绰如做赵魏的家臣,所办之事,可为优等。藤薛皆是小国。公绰若做藤国或薛国的大夫,则不能称职。

 

集解孔安国注:“公绰,鲁大夫也。赵、魏,皆晋卿也。家臣称老。公绰性寡欲,赵、魏贪贤,家老无职,故优。滕、薛小国,大夫职烦,故不可为也。”刘氏正义:“贪贤者,言务多贤也。”致力于多养贤人,是谓“务多贤”。注言“无职”即皇疏:“职不烦杂”之意。

 

大国的大夫家臣,与小国的大夫,所办的事情不同,孟公绰长于此事,不一定长于彼事,用人不能求全责备,必须取其所长,舍其所短。孔子评论孟公绰这两句话,可为用人法则。

 

子路问成人。子曰:若臧武仲之知,公绰之不欲,卞庄子之勇,冉求之艺,文之以礼乐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曰:今之成人者。何必然。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,久要不忘平生之言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

 

子路问成人,即是向孔子请问,怎样才是一个有成就的人。孔子答复,若有臧武仲的智慧,孟公绰的不贪欲,卞庄子的勇敢,冉求的才艺,并且文之以礼乐,也可以算是有成就的人了。

 

集解:“马融曰:臧武仲,鲁大夫臧孙纥。公绰,鲁大夫孟公绰。”“周生烈曰:卞庄子,卞邑大夫。”

 

孟公绰不贪欲,已见前章。冉求的才艺,在雍也篇里,也获孔子的称许。

 

臧武仲因为得罪鲁国的三家,逃到齐国避祸,齐庄公拟赠田给武仲,武仲见齐庄公所为,预料他将失败,不愿受田,以免后患,因此在谈话中故意激怒庄公,使其作罢,所以孔子说:“臧武仲之知。”知即智。详细事实见皇疏引左氏襄公二十三年传。

 

卞庄子是鲁国著名的勇士,皇疏说他能够独力与虎格斗。韩诗外传卷十记载,卞庄子是个孝子,他的母亲在世时,他随军作战,三战三败,朋友看不起他,国君羞辱他。及其母死三年,鲁国兴师伐齐,他请求从战,三战三获敌人甲首,以雪昔日败北之耻,最后又冲杀七十人而告阵亡。刘向新序也记载其事。

 

如果一个人兼有以上四人之长,便具备智廉勇艺,再经礼乐陶冶,这在孔子看来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

 

刘氏正义引刘向说苑辨物篇,颜渊问孔子成人之行何若。“子曰:成人之行,达乎情性之理,通乎物类之辨,知幽明之故,睹游气之源,若此而可谓成人。”此答子路只举四人所长。比答颜子为次一等,所以说“亦可”。

 

第二段“曰”字以及下文,皇疏、邢疏,都以为孔子说,朱子集注又引胡氏,以为子路之言。郑浩论语集注述要,以为“曰,今之成人者”,是子路的话,意思是敢问其次。自“何必然”至文末,是孔子的答复语。“何必然”上面省一“曰”字,古人文字常有这种用法,郑氏之说可以采取。

 

前段所举四人,都不是古人,但四人各占一长,合起来,则非当时一人所能兼有,所以,后段子路再问今之成人者,孔子答,何必然,不必如前述的标准。只要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,久要不忘平生之言,也可以是成人了。

 

见利思义,是说遇见可取之利,要想一想此利是否合义,合则取,不合则不取。见危授命,遇见危难,义不可免,决不逃避,不惜交出生命,也要解危。久要的要字当约字讲,与人有约,永久信守,不论后来境遇如何,决不忘平日与人所约之言。

 

前段成人,智廉勇艺,又须文之以礼乐,此段但讲义与忠信,故又次一等。虽然又次,但能力行,也有了不起的成就。

 

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:信乎,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。公明贾对曰:以告者过也。夫子时然后言,人不厌其言;乐然后笑,人不厌其笑;义然后取,人不厌其取。子曰:其然,岂其然乎。

 

公叔文子,据集解孔注,他是卫国大夫公孙拔,文,是他的谥号。礼记檀弓郑康成注,文子是卫献公之孙。

 

公明贾,也是卫国人,姓公明,名贾。或谓公明古读为公羊,贾读为高,即是公羊高。

 

孔子听说,公叔文子“不言、不笑、不取”,因问公明贾,这话是否可信。

 

公明贾回答:“以告者过也”,是传说此话的人言过其实。“夫子”,指公叔文子,因为他是大夫,故可称夫子。“时然后言”,说话适得其时,也就是应当说话时才说话。所以别人不厌恶他说话。“乐然后笑”,欢乐时才笑,没有虚情。所以别人不厌恶他笑。“义然后取”,合义始取,取得正当。所以别人不厌恶他取。文子并非不言不笑不取,而是言笑取都恰如其分,所以别人不厌。

 

孔子听后,便说:“其然,岂其然乎。”皇疏,其然,孔子认为公明贾所说的应当如此。岂其然,孔子认为原来传闻“不言不笑不取”岂容如此。皇疏其次依马注解释,其然,是赞美文子,能以时然后言等,岂其然乎,又恐文子时然后言等不能尽然。

 

子曰: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,虽曰不要君,吾不信也。

 

前章,子路问成人,孔子称赞臧武仲有智慧。这里,是说臧武仲以他的封邑请求鲁君,为臧氏立后。皇疏:“为后,谓立后也。”,孔子依据此事说他要君。要是要挟。以孝经五刑章而论,要君之罪最为严重。

 

防,是臧武仲的食采邑,在今山东费县东北六十里。鲁襄公二十三年,武仲为孟氏所谮,构成罪过,出奔到邾,后又从邾回到防邑,派他的异母兄送礼给鲁君,求鲁君姑念他祖先的功勋,为臧氏立后,以守其先人之祀。鲁君便立他的异母兄臧为。武仲把防邑交给臧为之后,便奔到齐国。详情见孔注所引襄公二十三年左传。

 

武仲“以防求为后”,当时或有人说他不是要君,但他先回来占据防邑,始向鲁君请求,这就构成了要君之罪,因为如果鲁君不答应他的请求,他未必不以防邑来叛乱,所以孔子说:“虽曰不要君,吾不信也。”

 

子曰:晋文公谲而不正,齐桓公正而不谲。

 

集解郑注:“谲,诈也。”说文:“谲,权诈也。”

 

春秋时代,齐桓公,晋文公,相继创立霸业,领导诸侯,尊王攘夷,但就某些事情而言,他们有谲正之分。古注举的例子很多,今只引以下二事。一是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,一切以礼待周天子,详见春秋僖公九年左氏传及谷梁传。一是晋文公的践土之盟,事在春秋僖公二十八年,左传说他召周天子到践土,接受诸侯朝礼,并引孔子的话说:“以臣召君,不可以训”。由此可见,晋文公谲而不正,齐桓公正而不谲。

 

子路曰:桓公杀公子纠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。曰:未仁乎。子曰:桓公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,如其仁。

 

桓公就是齐国的公子小白,他和公子纠都是齐襄公的异母弟。襄公无道,鲍叔牙预知齐国将乱,便辅佐小白出奔到莒。后来襄公被他的从弟无知弑而自立。管仲召忽二人同辅公子纠逃到鲁国。几个月后,齐大夫雍廪杀无知。小白由莒回齐。公子纠之母是鲁女,所以鲁国出兵护送公子纠回齐,另外派管仲率兵拦阻莒道。管仲路遇小白,射中小白的带钩,小白佯死脱身。管仲以为小白已死,报告鲁国。鲁军送公子纠遂缓缓前进。

 

不料小白已先入齐,立为桓公,闻鲁军入境,立即发兵迎战,鲁兵败走。桓公本欲杀管仲,后因鲍叔牙规劝,决予重用,乃使鲁国杀公子纠,交出召忽管仲。召忽为子纠殉节自刎。管仲囚送到齐,即由桓公任为齐相。详见左传庄公八年至九年记事,以及管子大匡篇,史记齐世家。

 

子路为人,注重道义,他认为,桓公杀公子纠,召忽为之而死,可谓杀身成仁,管仲不为公子纠自杀,当不能与召忽相比,因问孔子说:“未仁乎”。

 

孔子答复,齐桓公为诸侯盟主,九合诸侯,不用武力,故称衣裳之会,天下由此而安,这都是得力于管仲。因此,“如其仁,如其仁”,管仲亦如召忽之仁。

 

九合诸侯,各注或以九为虚数,表示多次的意思,朱子以九纠通用,解为纠合,今仍从古注,当九次讲。

 

子贡曰:管仲非仁者与。桓公杀公子纠,不能死,又相之。子曰: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。自经于沟渎,而莫之知也。

 

子贡疑问,管仲非仁者。他认为,桓公杀了管仲所辅的公子纠,管仲不能为子纠而死,反而辅佐桓公,这能算是仁人吗。

 

孔子解答,管仲相助桓公,有这些功绩,可以成为仁人:他使桓公为诸侯的盟主,帅领诸侯,尊重周天子,一正天下,使天下安定,不受夷狄入侵,民到于今仍受管仲的恩赐。微管仲,如果没有管仲,我们中国人都要变成披发与左扣衣襟的夷狄了。管仲岂像匹夫匹妇那样普通人,为坚守一种信用,自缢于沟渎之处,而无功绩为人所知。

 

管仲的大功,一则使桓公能以维持天下安定的局面,一则维护以人伦为主的中华文化,不使沦为非礼非义的夷狄,天下后世人民皆受其赐,所以不害其为仁人,这是孔子以大公立论,并著眼于天下人民所受之惠,为子贡解释疑问,实为后儒论人论事的准据。

 

“微管仲”一段,马融注:“微,无也。无管仲,则君不君,臣不臣,皆为夷狄也。”刘氏正义:“注言此者,见夷狄入中国,必用夷狄变夏,中国之人,既习于被发左衽之俗,亦必灭弃礼义,驯至不君不臣也。”刘氏又说:“管仲志在利齐国,而其后功遂济天下,使先王衣冠礼乐之盛未沦于夷狄,故圣人以仁许之,且以其功为贤于召忽之死矣。然有管仲之功则可不死,若无管仲之功,而背君事仇,贪生失义,又远不若召忽之为谅也。”

 

公叔文子之臣大夫撰,与文子同升诸公。子闻之曰:可以为文矣。

 

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撰,由文子推荐,与文子同上于公朝,居平等地位,一同事君。孔子闻知此事,就说,公叔文子可以谥为文。

 

大夫撰,汉书古今人表作大夫选,士免切。释文,撰,本又作撰。

 

礼记檀弓:公叔文子卒,其子戍请谥于君。君曰,夫子听卫国之政,修其班制,以与四邻交,卫国之社稷不辱,不亦文乎。郑康成注,文子,卫献公之孙,名拔,或作发。君,灵公也。刘氏正义引钱氏坫论语后录说,周书谥法,文有六等,称经天纬地,道德博厚,学勤好问,慈惠爱民,愍民惠礼,锡民爵位。并无修制交邻、不辱社稷等例。灵公之论,不本典制,故夫子举同升佚事以合之。

 

文子推荐他的家臣大夫撰,即合“锡民爵位”一条。

 

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。康子曰:夫如是,奚而不丧。孔子曰:仲叔圉治宾客,祝鮀治宗庙,王孙贾治军旅,夫如是,奚其丧。

 

孔子谈及卫灵公,说他无道。季康子问,如此,为何不亡国。孔子答以不亡国的原因,他有仲叔圉,集注,即孔文子,办理外交,又有祝鮀,此人虽有缺点,但有办祭祀的特长,因此叫他办理宗庙之事,又有王孙贾,此人也有缺点,但有军事专长,因此叫他办理军旅之事,如此,那里会亡国呢?

 

奚而不丧:俞曲园群经平议引证孟子滕文公篇“方里而井”等古书,以“奚而”作“奚为”解。朱子集注:丧,失位也。

 

此章是论知人善任的重要,也有启示康子之意。潘氏维城论语古注集笺,引论语述何说,举三臣,以励康子也。三臣不足称道,其事灵公,犹愈于鲁三家也。昭公之出奔,夫子归罪于季氏焉。

 

子曰:其言之不怍,则为之也难。

 

集解马融注:“怍,惭也。内有其实,则言之不惭。积其实者为之难也。”

 

马注的意思是,言语无虚妄,才不致于惭愧,但若内聚其诚实,使凡所说的话皆不感惭愧,则不容易。

 

言语如实,人所难能,知此可以自省自励,马注比他注为优。

 

陈成子弑简公。孔子沐浴而朝,告于哀公曰:陈恒弑其君,请讨之。公曰:告夫三子。孔子曰: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君曰:告夫三子者。之三子告,不可。孔子曰: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

 

集解马注:“成子,齐大夫陈恒也。”皇疏,成子是陈恒的谥号,他在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弑其君壬于舒州。壬是齐简公之名。

 

鲁与齐国同盟,又是邻国,齐君被弑,鲁国应该出兵讨伐乱贼。孔子因此沐浴斋戒,朝见鲁哀公,请讨陈恒。马注:“将告君,故先斋,斋必沐浴也。”孔子此时已是鲁国老者,非有大事,不入朝见君,既为大事,故先沐浴斋戒,至为慎重。

 

“公曰,告夫三子。”孔注,三子是三卿。即是仲孙、叔孙、季孙。鲁国的政权就在三家手中,哀公不能作主,所以叫孔子去告诉他们三人。

 

“孔子曰: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君曰,告夫三子者。”古注引左传哀公十四年记载,这是孔子退朝以后,与他人说的一段话。孔子在鲁国虽然早已辞职,但仍是大夫,“以吾从大夫之后”,是谦虚之辞。孔子说他自己既是大夫,遇见齐国这样大事,不敢不上朝报告,岂知君主却要他转告三子。这段话的意思,据马注,依礼,孔子应当报告国君,不应当报告三子,但由君命,不得不去报告他们。

 

“之三子告,不可。孔子曰: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”之字作往字讲,孔子前往告诉三子。三子都认为不可以讨伐。孔子只好拿前面同样的话对三子一说而已:“因我忝为大夫,所以不敢不来报告。”

 

此章古注议论很多,兹摘译左传等三条作参考:

 

左氏哀公十四年传,孔子请哀公讨伐陈恒时,曾为哀公研判,齐国人有一半反对陈恒弑君,以鲁之众,加上齐国的一半人,可以取胜。

 

顾栋高春秋大事年表说,鲁国的兵权在三子,三子的兵权却在家臣,例如冉有等人都在季氏家中,如孔子奉鲁君之命,命家臣出兵,三子岂敢抗命。加以樊迟有若,皆是勇锐之士,号召远近,声罪致讨,四邻诸侯,必有闻风响应者。

 

刘氏正义说,诚使哀公奋发有为,许可孔子请讨,则孔子奉辞伐罪,必能得之三子,大服齐人,一举而齐鲁两国之权奸皆有所顾忌,这也是乱世之一治,可惜哀公终不能用孔子。

 

子路问事君。子曰:勿欺也,而犯之。

 

子路问事君的道理。孔子答复:“勿欺也,而犯之。”欺是欺骗,犯是犯颜,之指君主而言。

 

集解孔曰:“事君之道,义不可欺,当能犯颜谏争。”孔注的意思,为臣应当谏君,以阻止他的过失,假使他不高兴,甚至不惜犯颜而谏,但必须不欺君,才能犯颜谏争。“而犯之”的“而”字,孔注作“能”字讲。

 

这两句话,也可以这样解释:事君之道,不能欺君,然而君有不对的地方,可以犯颜谏之。

 

子曰:君子上达,小人下达。

 

何晏注:“本为上,末为下也。”

 

上达,下达,含义都很广泛,何注以本末解释,比较可取。上达指根本而言,下达指枝末而言。达,邢疏作“晓”字讲。晓,即是知的意思。君子知本,凡事皆从根本做起。小人相反,凡事皆是舍本逐末。

 

学儒当知,希圣希贤是本,财利是末。

 

子曰: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

 

集解孔安国注:“为己,履而行之。为人,徒能言之。”履而行之,是说古时学者将其所求的学问拿来自己实行,这是为自己修养而学。徒能言之,是说今时学者只将他所求的学问拿来炫示于人,令人知道他非常高明,而他自己不肯实行,这是为夸耀于人而学。

 

古之学者,知道求学的意义,在成己成物。为己,就是先成就自己。例如智仁勇,皆须自己先成就,然后始有能力成就他人。今之学者,不知道求学的意义。以求名利为先。所以,不修道德,只求学问。求学目的,是为了令人知道他有学问。以有学问,则可以获得种种利益。故云:“今之学者为人。”

 

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孔子与之坐而问焉,曰:夫子何为。对曰: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。使者出。子曰:使乎。使乎。

 

蘧伯玉,卫国大夫,姓蘧,名瑗,是孔子的老朋友。孔子在卫国时,即尝住在他家。

 

蘧伯玉派人到鲁国拜访孔子,孔子请此人坐,然后问:“夫子何为。”夫子,称蘧伯玉。使者对答:“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。”何晏解:“言夫子欲寡其过,而未能无过也。”使者辞出后,孔子赞美:“使乎,使乎。”集解陈曰:“再言使乎者,善之也,言使得其人。”使,是派遣之意。蘧伯玉派得能称其职的人。是谓“得其人。”

 

淮南子原道篇:“蘧伯玉年五十,而有四十九年非。”庄子则阳篇也有类似的记述。可见蘧伯玉确是时常欲寡其过,使者的话恰如其分,所以孔子加以赞美。

 

子曰: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曾子曰:君子思不出其位。

 

位是职位,或泛指地位。政是政事,也可泛指他人所办的事情。孔子教人,不在其位,就不要筹谋其事,免得干涉他人的职责。

 

君子思不出其位,这是周易艮卦象辞,曾子引来解释孔子以上两句话。不出其位,是安守本分的意思。

 

朱注把上下两节分为两章,并以不在其位两句已见泰伯篇,此处算是重出。毛奇龄论语稽求篇认为不妥,因为曾子引艮卦象辞,本为证明孔子之语,如另作一章,便不解何意。

 

子曰: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

 

其言而过其行,例如说了五分,而只做三分或四分,君子就以为可耻。

 

皇本作“君子耻其言之过其行也。”并疏云:“言过其行,君子耻之。”

 

子曰:君子道者三,我无能焉。仁者不忧,知者不惑,勇者不惧。子贡曰:夫子自道也。

 

君子道者三,就是指仁者不忧,智者不惑,勇者不惧。这三者都要以事实来体验。仁者凡事不害人,而且力求有利于人,一切内省不疚,所以不忧。智者看事分明,力能决断,所以不惑。勇者依于仁智,凡所应为之事,不计艰难,勇于实践,所以不惧。孔子说这三者“我无能焉。”我,孔子自称。无能,做不到。君子办事之道,离不开此三者。具此三者,即可称为君子。但是孔子说:“我办不到。”子贡却说:“夫子自道也。”自道,就是自说。子贡以为,这三者,孔夫子都能办得到,所以,无异孔子说自己。

 

程氏集释引论语笔解:“子贡虑门人不晓仲尼言我无能焉,故云自道,以明有能也。”

 

君子道者三,古注有两种解释,一是皇侃疏:“君子所行之道有三。”一是潘维城论语古注集笺说,孟子尽心章句下,君子厄陈蔡章,赵岐注引论语曰:“君子之道三,”疏本改作“道者。”

 

子贡方人。子曰:赐也贤乎哉。夫我则不暇。

 

方人,依郑康成注,作谤人。子贡谤人,就是说人的过恶。孔子唤问子贡说,赐也,你本身贤乎哉,以我来说,我则自顾不暇,又何能谤人。礼记大学说:“无诸己而后非诸人。”孔子犹不能谤人,子贡能谤人吗。“夫我则不暇”,是孔子以身示教。

 

皇邢二疏,朱子集注,都从孔安国注,将“方人”作“比方人”讲。陆德明经典释文说:“郑本作谤,谓言人之过恶。”刘氏正义引卢文弨考证说,古论语谤字作方,盖以声近通借。刘氏以为,孔子不以比方人为非,例如夫子尝问子贡与颜回孰愈,这就是比方,所以此处应作谤人讲。

 

子曰: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

 

“不己知”就是“不知己”,不愁他人不知道自己。“患其不能也”,皇本此句是“患己无能也”,只怕自己无能力。

 

学无止境,患己无能,则必发愤研究学问,修养道德。至于自己的学问道德是否为人所知,那就不用计较了。这是孔子教给学者非常重要的观念。学而篇: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。”卫灵公篇:“君子病无能焉,不病人之不己知也。”都是提示学者,一切求之于己,操之在我。

 

子曰:不逆诈,不亿不信,抑亦先觉者,是贤乎。

 

逆,是逆料,预料。亿,是亿度,揣测。抑亦,转语词,有“反之”的意思。

 

集解孔安国注:“先觉人情者,是宁能为贤乎,或时反怨人。”刘氏正义说:“释文云,怨,本或作冤,卢氏文弨考证,古怨与冤通。”

 

孔注大意是说,不可以预料他人会来诈欺,不可以揣测他人不能守信。反过来说,以预料揣测而得事先发觉他人的诈欺或不信者,这岂能算是贤者。因为这样或恐有时反而冤枉人。

 

孔子只是不主张由逆亿而得的先觉,并非反对不由逆亿的先觉。怎样才是不由逆亿的先觉呢,中庸说:“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。”以至诚心待人,可以先觉。

 

微生亩谓孔子曰:丘,何为是栖栖者与。无乃为佞乎。孔子曰:非敢为佞也,疾固也。

 

孔子周游列国,目的是在实行圣人之道。微生亩问孔子,为何如此到处奔波,莫非是要施展佞才,讨好各国君主。孔子告诉微生亩,他不敢以佞口悦人,而是疾固。

 

微生亩盖是孔子家乡中的年长者,所以直呼孔子之名。

 

栖栖,各注同栖栖。栖栖都是西字的或体字。西字篆书象鸟在巢上,所以说文以西字为栖的本义字。竹氏会笺引何楷说,鸟宿曰栖。栖栖者,取其翔集不定之义。文选班固答宾戏:“栖栖遑遑,孔席不暖。”李善注:“栖遑,不安居之意也。”因此,论语此章栖栖,就是形容孔子周游列国席不暇暖的意思。

 

疾固,包咸注:“病世固陋,欲行道以化之。”案固陋只是学识不广,不足为病。当时各国君臣大都固执一己的权利,各家学说又各固执一端思想。这才使孔子引以为病,而欲行道教化。所以将固字解释为固执较好。

 

子曰:骥不称其力,称其德也。

 

骥是千里马,一日能行千里。孔子认为,骥所以由人称之为骥,不是称赞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,而是称赞其具有优越的品德。

 

说文:“骥,千里马也。”集解郑康成注:“德者,调良之谓。”刘氏正义并引太平御览四百三所引郑注:“骥,古之善马。德者,谓有五御之威仪。”刘氏综合两处所引郑注,认为应当这样注解:“骥,古之善马。德者,调良之谓。谓有五御之威仪。”调良,即是和驯而善良之意。所谓五御威仪,即是五种御车之威仪。刘氏引周官司徒保氏职五驭,郑司农注:“五驭,鸣和鸾,逐水曲,过君表,舞交衢,逐禽左。”此谓驭车者之容,骥马有调良之德,故为善马。

 

孔子教育,不仅注重才能,更注重品德,如无品德,则才能愈高,愈有力量危害人群,所以藉骥况人,必须重德。

 

或曰:以德报怨,何如。子曰:何以报德。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

 

孔子平时讲仁,讲恕道,因此有人问孔子:“以德报怨,何如。”德是恩德,怨是怨恨。人家待我不好,使我怨恨,而我却以恩惠报答他。

 

孔子反问这个人:“何以报德?”以德报怨固然好,但如另外有人待你有恩德,你用甚么报答呢?如果还是以德报答,那就不公平。所以应该“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”直是正直,既不以德报怨,也不以怨报怨。例如你是法官,审判一个犯人,他正是你的所怨者,而你以正直的心情来量刑,既不特别减轻,也不特别加重。这就是以直报怨,可以算是恕道,而对于以德报德来说,自然得其平衡。

 

以直报怨,无过,无不及,正合中庸之道。

 

子曰:莫我知也夫。子贡曰:何为其莫知子也。子曰: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。

 

古注引史记孔子世家说,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,孔子盖为获麟而发莫我知之叹。

 

“莫我知”,就是无人知道我。这是孔子感叹没有知己者。

 

子贡问,何谓无人知道夫子呢?

 

孔子便说出不怨天、不尤人,这几句话。

 

孔子行道,而道不行,晚年丧子,最得意的弟子颜渊也早死,皆是怨天之事,但孔子知道天命,所以不怨天。

 

不尤人的尤字,也是怨的意思。孔子在陈绝粮,以及遭遇阳虎桓魋那些恶人,皆足引起怨人之心,但孔子只知自反,决不怨人。

 

下学而上达,依皇侃疏:“下学,学人事。上达,达天命。”孔子不论遭遇如何,不怨不尤之外,仍然求学,上达最高境界,这不是人所能知,只有天知之。所以何晏注:“圣人与天地合其德,故曰唯天知己。”

 

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。子曰:道之将行也与,命也。道之将废也与,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。

 

公伯寮,姓公伯,名寮,字子周,鲁国人,与子路同做季氏的家臣。史记仲尼弟子列传,以及马融注,都说他是孔子的弟子,史记寮作僚,孔子家语弟子解里没有公伯寮,若干古注或认为他不是孔子的弟子,或认为他因愬子路,被后人剔除其弟子之名。

 

子服景伯,孔安国注:“鲁大夫子服何忌”,邢疏引左传哀公十二年杜注,认为景伯只名何,不名何忌。刘氏正义说,景伯是孟孙之族。

 

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,愬与诉同,马注:“愬,谮也。”愬子路,就是在季孙氏面前进谗言,毁子路。子服景伯以此事告诉孔子,并说:“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。”郑康成注:“吾势能辨子路之无罪于季孙,使之诛伯寮而肆也。有罪既刑,陈其尸,曰肆也。”诸,是“之于”二字。之字即指称公伯寮。夫子,即指季孙而言,依据注疏,大意是说,季孙固已听信谗言,而有疑惑子路之心。但对于公伯寮,景伯自认为尚能有力为子路辩护,并使季孙诛寮,然后陈列其尸体于市朝以示众。“市朝”二字解释于后。

 

孔子不赞成景伯的主张。他说,道之将行,是天命,道之将废,也是天命。公伯寮其能如天命何。

 

刘宝楠氏正义:案子路以忠言见知于人,不知寮何所得愬,而季孙且信之。朱子或问以为在堕三都出藏甲之时,说颇近理。当时必谓子路此举是强公室,弱私家,将不利于季氏,故季孙有惑志。夫子言道将行将废者,子路堕都,是夫子使之,今子路被愬,是道之将废,而己不能安于鲁矣。

 

“市朝”。市,是市场。朝,是朝廷。古时,大夫以上的死罪者,陈其尸体于朝,士则陈尸于市。公伯寮是士,不当陈于朝。此处市朝二字连说,先儒谓是当时成语。

 

子曰:贤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。子曰:作者七人矣。

 

辟同避。回避,或避去之义。

 

贤者次于圣人,贤人在乱世,不作官,不要名,言语行为一切谨慎,避免灾难,这就是贤者辟世。皇疏引坤文言“天地闭,贤人隐”,解释此句。天地闭,就是天下大乱的时代,贤人无处可避,只好在人群中藏身逃名。次一等的人,不辟世,但不居乱邦,能够择地而处,这叫做辟地。再次一等者,不知辟地。但能观察君主的颜色,而决定去就。例如醴酒不设,即知礼数已疏,态度已变。必须决定辞去。这叫做辟色。再次一等者,能以辟言。听到君主不善的言辞,即决定辞去。

 

作者七人,包注:“作,为也。为之者,凡七人。”长沮、桀溺等七人,都是隐士,古注所说七人不相同,不必详考。

 

子路宿于石门。晨门曰:奚自。子路曰:自孔氏。曰: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。

 

刘氏正义引郑注,石门是“鲁城外门”。晨门,是看守石门的人,早晨开门,入夜关门。据高士传说,石门守者是鲁国人,避居不仕,自隐姓名,为鲁国守石门。

 

子路夜宿于石门,负责开闭石门的人问子路:“奚自”,从何处来?子路答,来自孔氏。晨门一听,即知是孔子,便说,就是那位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孔氏吗?

 

皇疏:“言孔氏知世不可教化,而强周流东西。是知其不可而为之。故问之。”“强周流东西”者。强,是勉强。周流,是周遍流转的意思。东西,是东西南北的简称。周流东西,即是流转四方,也就是周游列国之意。孔子虽知当世无道,仍然勉强周流四方,希望获得行道的机缘,以资救世。此即是“知其不可为而仍为之”的孔圣人。晨门深知孔子。故如此问。

 

黄氏式三论语后案,据皇疏,是夫子周流在外,使子路归鲁,值莫,而宿于鲁之城外,故有此问答之辞。曰知其不可而为之,正指圣人周流列国,知道不行,而犹欲挽之。晨门知圣也。

 

晨门是前章七隐士中的一人。

 

子击磬于卫。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,曰:有心哉,击磬乎。既而曰:鄙哉,硁硁乎,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。“深则厉,浅则揭。”子曰:果哉。末之难矣。

 

孔子居卫国时,某日正在击磬,有一荷蒉者,经过孔子门前,说击磬者是有心人。

 

磬是石制的乐器,蒉是草编的盛物之器。音乐表现心声,孔子击磬,当然有心思。

 

荷蒉的人口气一转,又说:“鄙哉,硁硁乎,莫己知也。斯己而已矣。深则厉,浅则揭。”

 

说文,硁是磬的古字。硁硁是磬的声音,荷蒉者从这声音里想像击磬者是个坚强固执的人,所以说“鄙哉,硁硁乎。”

 

莫己知也,据刘氏正义,是说没有人知道孔子。斯己而已矣,是说孔子但当为自己,不必为人,即孟子所说的独善其身的意思。但“莫己知也”是从上句“鄙哉,硁硁乎”而来,荷蒉者的意思,是说击磬者把磬敲击得硁硁而不自知。下句“斯己而已矣”,是说击磬者只知自己而已,言外之意,不知时代环境。

 

深则厉,浅则揭。这是荷蒉者引自毛诗邶风匏有苦叶篇的诗句。毛传及各注据尔雅释水说:“揭者揭衣也,以衣涉水为厉。”揭衣就是将衣服提起来。这两句诗大意是说,涉浅水,可以提起衣服,免湿。涉深水,例如水深至膝以上,提起衣服还是免不了湿,干脆不揭衣,就任衣服垂下。水有深浅之异,涉水的方法不同,以喻有心人不必固执,天下无道,就应该归隐。

 

荷蒉者也是自隐姓名之士,孔子听见他的话,便说:“果哉,末之难矣。”果哉应该是就前文硁硁乎而言,意思是说,如果人人都这样,把磬击得硁硁乎,只为自己,不为他人,那就不难了。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圣人,天下无道,仍不作隐士。

 

子张曰:书云:“高宗谅阴,三年不言。”何谓也。子曰:何必高宗,古之人皆然。君薨,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。

 

子张引尚书所说:“高宗谅阴,三年不言”,问孔子,何谓也。

 

据皇侃疏,高宗是殷朝中兴之帝,名武丁,德高而可崇,故称高宗。

 

谅阴,诸注采郑康成说,指天子居丧所住的凶庐,本字是梁庵,其作谅阴,或作亮阴等,都是假借字,谅阴即读梁庵音。

 

殷高宗武丁,他的父王小乙死,他依古礼守三年丧,书经记载他住在凶庐里,三年不与外人交谈。子张问孔子,何谓也,意思是说,三年不言,政治怎么办。

 

孔子答复,何止高宗,古时人君都是如此。君薨,就是人君去世,虽由太子继位,但太子必须守丧三年,丧期未满,不能听政,由冢宰代理政事。百官总己,各尽自己的职事,听命于冢宰。冢宰又称太宰,即是后世所称的宰相。

 

古注,在孔子时,人君已不行三年丧之礼,子张因此发问,以起孔子之教。

 

子曰:上好礼,则民易使也。

 

在上位的君主如果好礼,则其使民就容易。好礼的好字重要,君主好礼,必能以礼待民,而民众也必随之好礼,以礼待君主。礼本于敬,上下以礼相待,就是上下互敬,所以国家需要使用民众时,民众就会听从。

 

子路问君子。子曰:修己以敬。曰:如斯而已乎。曰:修己以安人。曰:如斯而已乎。曰:修己以安百姓。修己以安百姓,尧舜其犹病诸。

 

子路问君子,孔子答复:“修己以敬。”修是修治,敬是礼的实质,一个人以敬来修治自己,使其身心言语统归于敬,也就是处处合礼,这就可以算是君子了。

 

子路再问:“如斯而已乎。”如斯即是如此。他认为,做一个君子不止如此简单。孔子说:“修己以安人。”修己以敬,便不会损害他人,就以这种修养待人接物,便是安人。

 

子路仍感不足,又问:“如斯而已乎。”孔子说:“修己以安百姓。”据刘氏正义说,修己即是修身,安人即是齐家,安百姓则是治国平天下。安百姓就不简单了,所以孔子最后又补充说明:“修己以安百姓,尧舜其犹病诸。”孔注:“病,犹难也。”诸字用在句末,是“之乎”二字的合声,表示活动语气。此意是说,修己以安百姓,别说是君子,纵然尧舜那样圣君,恐怕也难做得周到。

 

孔子的政治理想就是使民众皆安。此处说明,安百姓,尧舜犹难,即是告诉子路,安民的工作没有止境,但其基本工夫则是修己以敬。

 

原壤夷俟。子曰:幼而不孙弟,长而无述焉,老而不死,是为贼。以杖叩其胫。

 

原壤,姓原名壤,鲁国人,是孔子的老朋友,但其学术思想与孔子大异其趣。

 

夷俟,马融注:“夷,踞。俟,待也。”

 

踞与坐不同。古时坐的姿势,先屈膝如跪,两胫向后,然后臀部坐于两足。踞则臀先坐下,两足向前张开,两膝弓起,其形如箕,名为箕踞,不合乎礼。

 

孔子往访原壤,依礼,原壤应该出门迎接,不料他不但不出迎,而且箕踞以待。

 

孔子注重礼乐教育,今见原壤如此行为,便当面对弟子说原壤三件事。一是幼而不孙弟。这是说他年轻时不遵守逊长之礼。二是长而无述。这是说他年长以后,仍不研究圣人之学,因此无所阐述。三是老而不死是为贼。何晏注:“贼谓贼害也。”这是说他老了还不死,于人无益,反而有害。

 

孔子说罢,原壤仍然双手抱膝箕踞不起,孔子就拿起拐杖敲敲他的脚胫。

 

据礼记檀弓篇记载,原壤母死,孔子帮助他沐椁,原壤未表现丧母的哀情,居然还唱歌,随从的弟子谏劝孔子和他绝交,孔子告诉弟子说:“丘闻之,亲者毋失其为亲,故者毋失其为故也。”这两句话的第一句,是说原壤与他母亲的关系。他虽然在唱歌,实际并未忘记他的母亲。第二句是说孔子与原壤的关系。老朋友依旧是老朋友。由此可知,原壤应当不是普通人,或者就是前章“作者七人”中的一人。所以孔子与他交往,而且去拜访他。孔子在此所说的老而不死等语,以及杖叩其胫,都有戏言戏行的意味,不是古注所说的严责。

 

阙党童子将命。或问之曰:益者与。子曰:吾见其居于位也,见其与先生并行也。非求益者也,欲速成者也。

 

阙党即孔子所居的阙里。此地有一童子能够为人将命。童子,未成年人。将命,据马融注,是在宾主相见礼中替宾主传话。

 

有人怀疑那童子是否藉此求获教益,所以问孔子:“益者与。”与是疑问词。

 

孔子说,他曾经看见那童子“居于位”,“与先生并行,”由此看来,不是求教益,而是想赶快就作成年人。位是成年人所坐之位,古礼,未成年,不能与年长者列位而坐,只能坐于一隅,而那童子却坐于成年人位上。先生是指成年人,并行是并肩而行。依礼记王制篇说,与父亲年龄相等的人同行,要随行在后,与兄长年龄相等的人同行,要肩随而行。但那童子与年长者并肩而行。足见其不讲礼貌,不知谦虚,如何受益。所以非求益者。

 

俞氏群经平议说:“此童子自为其党之人将命,非为孔子将命,亦非孔子使之将命也。”

 

邢疏:“此章戒人当行少长之礼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卫灵公第十五

 

 

卫灵公问陈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俎豆之事,则尝闻之矣,军旅之事,未之学也。明日遂行。

 

卫灵公问陈,就是向孔子问军阵作战的事情。陈,释文作阵。阵是后起的俗体字,经典仍作陈。

 

孔子不答复,只说尝闻俎豆之事,未学军旅之事,第二天便离开卫国。

 

俎豆,是祭祀等所用的礼器,即代表礼仪。军旅之事,就是军队作战的事情。郑注,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,五百人为旅。历代军队编制不相同,这是古代军队编制。

 

孔子到卫国,希望能够行道。卫灵公待孔子也很友善。可惜灵公只知讲求用兵,而不及其他。因此,灵公问陈,孔子便对以未学军旅之事,而且明日遂行。足见圣人不合则去,十分明快。

 

郑注:“军旅末事,本未立,不可教以末事。”

 

邢疏:“孔子之意,治国以礼义为本,军旅为末,本未立,则不可教以末事。”

 

竹氏会笺:“灵公一生错处,俱在礼教上,是时蒯聩出亡,公年老而无嫡嗣子,欲其修身齐家,夫妇父子之间讲求礼让,靖内为急,盖逆知其内乱将作,故为此言导之,正是夫子救时手段,欲使灵公深思而自悟之耳。”

 

在陈绝粮,从者病,莫能兴。子路愠见曰:君子亦有穷乎。子曰: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

 

孔子在陈国遭厄,断了粮食,随从的弟子都饿得起不来。子路现出愠怒之色,但非由于饥饿而愠,而是为孔子行道行不通。他问孔子说,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孔子答复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依何晏注,君子固然也有穷的时候,但不同于小人,小人穷则滥溢乱作。

 

孔子之答,足以令人平心静气,以道自处。

 

子曰:赐也,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。对曰:然。非与。曰: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

 

孔子唤子贡说:汝以为我多学而识之者欤。

 

识,音义同志。识之,就是述而篇所说的“默而识之”的意思。多学而识之,是说博学而都默记在心。

 

子贡对曰:“然,非与?”

 

然,是子贡承认孔子多学而识之。非与,子贡反问孔子,我猜想的不是吗?

 

孔子说:“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”我不是多学而识之,而是一以贯之。

 

里仁篇,孔子曾告诉曾子:“吾道一以贯之。”此处告诉子贡:“予一以贯之。”都是提示修道的方法。修道必须默而识之,就是明记不忘之意,但不能多学而识,要将所学的都默而识之,谁也办不到,如能默识一条,即能成功。这一条,就是曾子所说的“忠恕”之道。忠是诚诚恳恳的尽其在我,恕是原谅一切人。一以贯之,就是用忠恕之道来下工夫。忠恕出于人的本心,果然对待一切人都是忠恕,便是有道之人,也就能如孔子所说的志于道。古注解说“一以贯之”,意见纷纭,只作研究参考。

 

子曰:由,知德者鲜矣。

 

依皇侃疏,孔子唤子路说,知德的人少。

 

德的本字是,从直心。心的本体寂然不动,名之为道。动则必变,虽动尚未变化,其必仍直,而不枉曲,这叫做德。不是修道的人不能知德,所以知德者少。

 

子曰:无为而治者,其舜也与。夫何为哉。恭己正南面而已矣。

 

孔子说,能无为而治者,那就是舜吧。

 

无为而治的意思,是说舜自己不做甚么事,而能平治天下。究其原因,当如何晏解说:“任官得其人。”据尚书舜典记载,舜命禹作司空,平水土,命弃为后稷,播种百谷,命契作司徒,办教育,命皋陶作士,掌法律,命益作虞官,管山泽鸟兽。这些都足以说明他能知人善任,所以能无为而治。

 

舜用了许多的人才,而他自己“何为哉”,究竟做甚么呢。“恭己,正南面而已矣。”恭己,就是自己存恭敬心,对人对事一切恭敬。人君之位坐北向南,正南面就是正坐在君位上。虽然无为,但不能不正坐于君位。正坐于君位,坐镇在那里,始能无为而治。

 

舜能用人而不自用,所以孔子以无为而治来赞美他。

 

子张问行。子曰:言忠信,行笃敬,虽蛮貊之邦行矣。言不忠信,行不笃敬,虽州里行乎哉。立,则见其参于前也,在舆,则见其倚于衡也,夫然后行。子张书诸绅。

 

子张问行。这是指凡事行不行的问题。

 

孔子解答,言语忠实守信,行为笃厚恭敬,“虽蛮貊之邦行矣。”蛮是南蛮,貊是北狄,通指不懂中国文化的外国人。这是说,一个人只要说话忠实守信,行为厚道有礼,虽到蛮貊之国,也能感化人,无往而不可行。反过来说,假使“言不忠信,行不笃敬”,别说到外国,“虽州里行乎哉。”州里,指自己的乡里,虽然在家乡,也令人反感,处处行不通。

 

以下是孔子教子张把忠信笃敬想像为具体的事物,时时可见,念念不忘:“立,则见其参于前也,在舆,则见其倚于衡也,夫然后行。”

 

两个其字,都是指忠信笃敬而言。参,阮氏校勘记说:“案释文云,参,所金反。包注云,参然在目前。是古读如森,不读如骖。”衡,车前横木。

 

此意是说,站在那里时,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参然在眼前,乘车时,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倚靠在车衡上。这样不离忠信笃敬,然后到处可行。

 

“子张书诸绅。”绅,是衣带。子张把孔子的话书之于衣带上,随身记诵,依照实行。

 

子曰:直哉,史鱼。邦有道如矢,邦无道如矢。君子哉,蘧伯玉。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。

 

孔子赞美卫国两位大夫。一是为人正直的史鱼,孔注,名,不论国君有道无道,他都是直言直行,像矢一样的直。矢就是箭。一是君子蘧伯玉,国家有道,他出来从政,国家无道,他可以卷而怀之。卷是像把一张画卷收起来。这是说,蘧伯玉把他的学问和能力卷收而怀藏之。包注:“卷而怀,谓不与时政,柔顺不忤于人。”

 

史鱼之直,蘧伯玉之称君子,古注引证事实如下:

 

史鱼临死遗言,生前在朝,不能谏君进用贤人蘧伯玉,退弃不肖之臣弥子瑕,死后不应当在正堂治丧,只能殡在室牖之下。其子从之。灵公往吊,问知其故,立即进蘧伯玉,退弥子瑕,移殡史鱼于正堂,成礼而后去。韩诗外传,新序,孔子家语,皆载其事,说他“生以身谏,死以尸谏,可谓直矣。”

 

蘧伯玉事迹,古注太繁,此处只举一条。列女传记载,卫灵公夫人称赞蘧伯玉是贤大夫。他曾在夜间乘车经过灵公门前,虽在暗无人处,仍然下车致敬,而不失礼。

 

子曰: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。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

 

可与言,就是可以与他谈论学问道德,遇到可以与言学问道德的人,而不与他谈论,便不能在德学上与他互相切磋,当面错过一个可以交谈的人,这叫做失人。

 

反过来说,遇到不可与言的人,而与他交谈,无论言学问,言道德,都是浪费言语,这叫做失言。

 

知者,就是智者。失人,失言,都是不智。智者有知人之明,既不失人,也不失言。

 

子曰: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

 

志智二字古时通用,俞氏群经平议引礼记缁衣篇,列子汤问篇,有关志字各注,都当知或智字讲,其说可从。

 

害仁,唐石经作害人。

 

智士,是有智慧之士。仁人,是有仁德之人。智士、仁人,不会因为求生而损害仁,只会牺牲生命而成全仁。

 

生命虽然可贵,但智士仁人认为仁更可贵,所以不害仁,但成仁。古注采广义解释,禹王胼胝治水,管仲相桓公,皆是成仁。后世蜀家诸葛亮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五十四岁即死于军中,即是杀身成仁。

 

子贡问为仁。子曰: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

 

子贡问孔子,怎样为仁,据刘氏正义,为仁当行仁讲。

 

孔子先说比喻,工匠想做好工作,必先使其工具锋利,然后为子贡说为仁之道,居在这国家里,要事奉这国家的贤大夫,要结交有仁德的士人。事贤大夫,可以随之学习,友其仁士,则有所切磋。

 

皇疏:“大夫言贤,士云仁,互言之也。”

 

士是不在位的读书人,士有仁德而又年长者,也可以事之为师,此处是指与自己年龄相等者,可与他结交为友。

 

学者有良师益友,才能成就其道德学问。

 

颜渊问为邦。子曰:行夏之时,乘殷之辂,服周之冕,乐则韶舞。放郑声,远佞人。郑声淫,佞人殆。

 

颜渊问为邦,即是问治国之道。孔子答以如下几个要点:

 

行夏之时:就是采行夏朝的历法。中国旧历分一年为春夏秋冬四时,每一时又分孟仲季三个月,依周天十二辰的次序,孟春是建寅之月,为四时之始。夏朝以此为一年开始的正月,合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时序,以及如孟子所说,不违农时。治国应当先定天时,办事才方便,在农业时代,夏历最标准,所以孔子答复颜渊,第一个要点就是行夏之时。直到现在,民间所用的农民历还是夏历。又,依尚书大传,以及白虎通等书所说,夏以建寅的孟春月为正,殷以建丑的季冬月为正,周以建子的仲冬月为正,王者各统一正,周为天正,殷为地正,夏为人正,因此也叫三统,王者相承,依此顺序,犹如连环,周而复始,三代以前的历代帝王也是这样循环。孔子处在东周衰微时代,想到或有继周而起的王者,自然就依这个顺序,以建寅月为正月。

 

乘殷之辂:这是讲使用的交通工具,要用殷朝的辂。殷辂已难考,经典释文说:“辂音路,本亦作路。”辂路都是车名。马注,以及礼记明堂位郑注,殷朝的车子是木路,也叫大路,最朴素,左传桓公二年说:“大路越席,昭其俭也。”越席,就是蒲草编的席子,也就是邢疏说的,编结蒲草为席,置于车中,以为坐垫,有尚俭之意。

 

服周之冕:冕是礼帽,此处代表衣冠,历代衣冠制度不同,孔子主张用周朝的冕。周冕也难考。依包注及刘氏正义说,周冕有垂旒,用来遮眼,有黈纩塞耳,就是用黄绵做成丸状,悬在冕的两边,当住两耳。把眼耳遮塞起来,取意是为人君者不听谗言,以及不需察察为明。

 

乐则韶舞:各种典礼,如祭祀等,以及对国民实施教化,都需音乐。但音乐的五音不能错乱,否则不祥。所以,孔子告诉颜渊,音乐要用韶舞。古注,韶舞专指舜的音乐,俞樾群经平议说,舞当读为武,舞武二字,古人通用。乐则的则字,当作法字讲,即是音乐当取法舜乐和武王的乐。舞指武王的乐,可从。舜帝的韶乐,尽美尽善,固然可用,武王乐,虽未尽善,但也尽美,所以也可用。

 

放郑声,远佞人,郑声淫,佞人殆:放逐郑国的乐声,不用巧言的佞人。因为郑声淫,佞人危险。郑声淫,是说郑国的音乐声调,滥无节制。乐记子夏对魏文侯说:“郑音好滥淫志,宋音燕女溺志,卫音趋数烦志,齐音敖辟乔志。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,是以祭祀弗用也。”佞人,例如少正卯,言伪而辨,所以不能用。

 

治国的事情千头万绪,孔子告诉颜渊以上几点,博采历代的长处,确定时令、车制、服制,选最好的音乐,以及禁用郑声佞人,自能树立宏规,治国平天下的章法可以概见。

 

子曰: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

 

此意是说,一个人如果没有深远的思虑,他必然随时遭遇不可预测的忧患。

 

远虑的意思很广泛,就办事方面说,不论大小事,目标要远大,办法要周详,又要预防流弊,就做人方面说,不但在人世间做一个好人就算了,还要学大道,否则忧患就在眼前。

 

子曰:已矣乎。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

 

好色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习气,这习气有深浅之分,好色的习气愈深,则愈不能好德。孔子感叹,未见过好德就像好色一样的人。

 

子罕篇同有此章,无“已矣乎”三个字。“已矣”有“作罢”或“罢了”之意,“乎”字加在语尾,表示感叹。

 

好色的人,自身尚不能治,何能齐家治国,所以,孔子不止一次的感叹。

 

子曰:臧文仲,其窃位者与。知柳下惠之贤,而不与立也。

 

臧文仲,是鲁国大夫臧孙辰,孔注:“知贤而不举,是为窃位。”

 

柳下惠是鲁国的贤人,依诸古注,柳下惠姓展,名获,字禽,私谥为惠,微子篇记,柳下惠曾为士师。

 

臧文仲知道柳下惠是贤人,而不与立,所以孔子说他是窃位者。不与立,皇疏说,不荐之于君,使与己同立公朝。

 

李惇群经识小说,此与宪问篇公叔文子同升之事正相反。

 

刘氏正义说:“窃,如盗窃之窃。言窃居其位,不让进贤能也。”

 

子曰: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则远怨矣。

 

王引之经义述闻说:“躬自厚者,躬自责也,因下薄责于人而省责字。”

 

躬自厚,对自己从重责备。薄责于人,对人从轻责备。如此可以远离他人的怨恨。

 

远字读去声。

 

子曰: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

 

如之何,意思是“这事情该怎么办。”

 

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,凡事不说“怎么办、怎么办”的人,也就是说,凡事不用心考虑的人,孔子对这种人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所以说:“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”末如之何,就是无如之何。

 

孔注将“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”分为两句解释,不如朱子集注作一句讲好。

 

各注引陆贾新语辨惑篇,认为孔子说这话,是对乱世而发,也是把两“如之何”作一句讲。

 

子曰: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,好行小慧,难矣哉。

 

郑康成注:“小慧,谓小小之才知。难矣哉,言终无成。”

 

终日成群相处,言不及义,不说有益的话,只喜欢表现小聪明,这种人难有成就,求学、办事,都无所成。

 

小慧,皇本依鲁论作小惠。惠是慧的假借字,经典多通用。

 

子曰:君子义以为质,礼以行之,孙以出之,信以成之,君子哉。

 

郑康成注:“义以为质,谓操行。孙以出之,谓言语。”

 

君子以义为本质,凡事都合乎义。而在办事时,又能以礼行之。虽然合义合礼,但不骄傲,而能孙以出之。孙通逊,出言谦逊。不但如此,又以信实成其功。最后赞美一句:“君子哉。”

 

子曰:君子病无能焉,不病人之不己知也。

 

包注:“君子之人,但病无圣人之道,不病人之不己知。”

 

君子只愁自己无能,不愁他人不知道自己。能,是办事的能力,君子办事,为公而不为私。

 

子曰: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

 

疾字与病字相同,忧虑之意。没世,当没身讲。

 

君子忧虑,终其身,没有名誉给人称扬。

 

君子有名,必有其实,疾没世而名不称,意思是疾没世而无实际善行可称。

 

俞曲园群经平议说,周书谥法篇:“大行受大名,细行受细名”,如果细行而受大名,便是名实不相称。此说,称字读去声。浪得虚名,君子引以为疾。此说也好。王阳明传习录即主张称字当去声读。

 

子曰: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。

 

依何氏集解,求字作责字讲,君子凡事责之于自己,小人凡事责之于他人。责是责备,凡事责备自己,即是求诸己,小人与此相反。

 

孟子离娄篇说:“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。”可以参考。

 

子曰: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

 

包注:“矜,矜庄也。”

 

君子庄敬而不与人争,合群而不结党。

 

皇疏引江熙说,不争,就是不与人争胜。此解可取。君子恭敬而又退让。

 

尚书洪范:“无偏无党”。有党便有偏私,所以君子不党。后世很多党祸,足资鉴戒。

 

子曰:君子不以言举人,不以人废言。

 

宪问篇,孔子曾说:“有言者不必有德。”所以君子不因为一个人说话好就荐举他。虽不以言举人,但也不以人废言。因为没有品德的人,有时也会说出有道理的话。只要言语可取,就不要因人而废。

 

子贡问曰: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。子曰:其恕乎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
 

一言,在这里作一字讲。

 

子贡问,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依之而行。孔子答复,那应该就是恕字。所谓恕,就是自己所不欲的事情,不要加在别人身上。

 
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是孔子给恕字最明确的注解,学仁学道,必须依此终身行之。

 

子曰:吾之于人也,谁毁谁誉。如有所誉者,其有所试矣。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

 

这一章,前后两段,古注见解不一,有主张分为两章者。且依皇疏、包慎言温故录等各注,讲其大意。

 

孔子自说,我对于人,不毁谤谁,也不称誉谁。如对某人有所誉,必经试验。验知其人有所誉的事实,这才称誉也。

 

古注以为,如有所誉,即是直道。直道,就是无毁无誉的直心之道。

 

后段“斯民”,即指孔子时代的一般人民。孔子认为,春秋风俗虽恶,但一般人民与夏商周三代的人民,同样都是人类,三代人君治理人民,是以直道而行,人皆向善,春秋人民当然也可用直道教化他们向善。

 

直道最要紧,无论修己安人,都要切实守持。

 

子曰:吾犹及史之阙文也。有马者,借人乘之。今亡矣夫。

 

吾犹及:孔子说他自己尚能及时见过。

 

史之阙文:史是掌理史书之官,阙同缺,文就是字。古时优良的史官,遇见书中有疑问的字,则悬而缺之,以待能知的人。

 

有马者借人乘之:有马的人,自己不能调御使其驯良,则借请善于调御的人乘服之。

 

今亡矣夫:今,指孔子晚年。亡,同无。

 

孔子说他从前还曾见有那样的人,但到了今日已经没有了。这是孔子感叹在他晚年时代,史官多妄加穿凿,有马不能调御的人,不肯虚心请人调御,以致世俗多有无知妄作之徒。

 

此章文意也很难解,各注意见纷纭,以上只依包咸注,以及参考皇疏,概略讲解。

 

皇疏:“当孔子末年时,史不识字,辄擅而不阙,有马不调,则耻云其不能,必自乘之,以致倾覆。故云今亡也矣夫。”

 

子曰:巧言乱德,小不忍,则乱大谋。

 

巧言,能把无理说得有理,而且动听,这种言语足以扰乱人的德行。

 

小不忍,无论对人对事,如在小处不能忍耐,便会扰乱大计。

 

古注又有据孟子公孙丑篇所说的“不忍之心”解释小不忍,以为苟不忍心恶一人,则将有乱大谋。细研此章经义,不如只作前一讲好。

 

子曰:众恶之,必察焉。众好之,必察焉。

 

大众厌恶某人,某人不一定可恶,必须考察某人确实可恶,然后恶之。

 

大众爱好某人,某人不一定可好,必须考察某人确实可好,然后好之。

 

依王肃注,或许某人特立不群,因而为众人所恶,或许某人结党营私,而为他的同党所好。所以众好众恶,不可不察。

 

子曰: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

 

皇疏引蔡谟说:“道者,寂然不动,行之由人。人可适道,故曰人能弘道。道不适人,故曰非道弘人也。”

 

蔡氏此说,出自周易系辞传。依此说是把道指为寂静不动的本性,无时无地而不存在,但必须由人实行,方能由体起用。

 

道,就是人的本性,无思无为,人则能以感通,再用种种方法把道弘扬出来,所以人能弘道。但道不能自说,道必须由人去领悟,所以,非道弘人。孔子说这话的意思,是要人明白,道虽人人本来具有,但必须自己领悟,方得受用,悟后又须弘扬光大,期使人皆得其受用。

 

子曰: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。

 

一个人有过而不改,这就叫做过了。

 

甚么是过,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人有光明的性德,具备一切知能,但因一念之动,不觉失明,便为过失。改过,必须如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,使其发明本有的明德,叫做明明德。所以,改过便能明明德,成就圣人。虽然格物致知的工夫不是普通人所能著力,但能不起害人害物的念头,起则予以克制,便能日日改过。

 

子曰:吾尝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,以思,无益,不如学也。

 

孔子说他自己曾经整天不吃饭,整夜不睡眠,独自寻思,但无获益,还不如读书求学好。

 

为政篇,孔子说: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孔子主张学与思并重,此处“以思无益”,是指只思不学而言。

 

述而篇,孔子说:“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者也。”此处“不如学也”,应当就是“好古敏以求之”的意思。“古”是指古书所载的古圣先王之道。

 

子曰:君子谋道不谋食。耕也,馁在其中矣,学也,禄在其中矣。君子忧道不忧贫。

 

古时士农工商,各有其业。君子,指士人而言。君子应当专心求道,不要顾虑自己的生活问题,是这章经文的大意。

 

君子谋道不谋食:孔子的意思是说,既是君子,就应当谋道,不必分心谋食。谋是谋求,道就是“志于道”的道,属于形而上学。求道的最终目的即在成为圣人,在未成圣人之前,只要求得一部分,就是有道之人,即能齐家治国平天下。道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,无道则家不齐,国不治,天下大乱。所以君子必须求道。然而求道必须专心,不要害怕自己贫得没有饭吃,例如颜子,箪食瓢饮,不改其乐。所以君子谋道,不须谋食。

 

耕也馁在其中矣:君子应该专心求道,其心在道,而不在食。耕也,是说君子为谋自己之食而耕。馁在其中,是说君子之耕,乃因其惟恐不耕而受饥馁之苦。其中,是说君子心中想到饥馁问题。君子为免一己之馁而耕,他的心就是在食而不在道了。

 

学也禄在其中矣:君子求道,当然要求学。但是求学必须志在求道。如果志不在道,而只在求学,求学的目的即在得禄。这就是把俸禄放在心中,应为谋道的君子所不取。

 

君子忧道不忧贫:君子忧虑道是否存在,不忧虑自己是否贫穷。忧道,就要卫道弘道,使道常在世间。

 

经文中“谋、忧、中”三字重要。谋道是指求道而言。忧道是在求道以后,又为卫道而忧。中是指君子的心中。古注把两个“其中”分别解释为耕中与学中,以为耕稼之中不免有饥馁,而求学之中则必有俸禄。恐非圣人之意。

 

子曰: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,虽得之,必失之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不庄以莅之,则民不敬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庄以莅之,动之不以礼,未善也。

 

“及之”“守之”等“之”字,集解包注当官位讲,毛氏论语稽求篇引卢东元说:“此为有天下国家者言。易曰,何以守位,曰仁。孟子曰:天子不仁,不保四海,诸侯不仁,不保社稷。皆此意也。”此说比包注好。

 

“知及之”,智力能得天下,或得国家。“仁不能守之。”不能以仁守之。如此,虽得天下或国家,但必将丧失天下或国家。

 

“知及之,仁能守之。”能以智力得之,又能以仁守之,但“不庄以莅之”,不能庄严的面临民众,则不得人民尊敬。

 

“知及之,仁能守之,庄以莅之。”既能以智及之,又能以仁守之,更能以庄莅民,但“动之不以礼,未善也。”行动不合礼,仍未尽善。例如恭敬虽好,然而,恭而无礼则劳。

 

子曰:君子不可小知,而可大受也。小人不可大受,而可小知也。

 

依何晏集解,君子之道深远,不可以小事了知其能力,然而他可以接受重大任务。小人之道浅近,可以小事见知于人,然而不能担当大任。

 

各注引淮南子主术训:“譬犹狸之不可使搏牛,虎之不可使搏鼠也。”

 

子曰:民之于仁也,甚于水火。水火,吾见蹈而死者矣,未见蹈仁而死者也。

 

人之需要仁,甚于需要水火。

 

孔子说他曾见有人蹈水火而死,未见蹈仁而死。

 

中庸:“仁者人也。”孟子尽心篇:“民非水火不生活。”无水火固然不能生活,无仁则不得称为人,所以仁最为人所需。

 

蹈水火而死,例如水能淹死人,火能烧死人,蹈仁就是行仁,如竹添光鸿论语会笺说:“仁只如孝于亲,弟于长,厚于伦类,便是。此皆日用常行,至顺至安,有何蹈仁而死之事乎。”足见行仁有利无害。

 

邢疏:“此章劝人行仁道也。”

 

子曰:当仁不让于师。

 

依集解孔注,遇有行仁之事时,不复让于师,这是行仁紧急之故。

 

竹氏会笺:“不让犹言不后,状勇往之心耳。”

 

子曰:君子贞而不谅。

 

孔安国注:“贞,正也。谅,信也。”君子守其正道,而不必谅。古注或把谅解释为小信,如“匹夫匹妇之为谅。”或把谅解释为执一而不知变通,如引孟子告子篇:“君子不亮,恶乎执。”君子应当守信,但像这样的信,守之,则有害于君子之道,所以不必守。

 

子曰:事君,敬其事而后其食。

 

事君,应当尽力办事,不以食禄为先。

 

子曰:有教无类。

 

类字依马融注,作种类讲,如智愚、善恶、富贵、贫贱等类别。

 

有教诲,无种类。只有单纯的施教,不论求教者是那一种人。即如恶人,可以教他向善。善人,可以教他更善。这是孔子的教育思想,也是孔子施教的事实。述而篇:“子曰: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”就是有教无类的事实说明。

 

子曰: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
 

谋字,皇疏指谋事而言。

 

道不同,意见不合,不能共同办事,否则如圆凿方枘,其事不成。

 

竹氏会笺:“譬之一人之南纪,一人之北越,出门相背,岂可相谋哉。”

 

子曰:辞,达而已矣。

 

集解孔安国注:“凡事莫过于实,辞达则足矣,不烦文艳之辞。”

 

辞,包括说话作文,只要适切的表达意思即可。

 

师冕见。及阶。子曰:阶也。及席。子曰:席也。皆坐。子告之曰,某在斯,某在斯。师冕出。子张问曰,与师言之道与。子曰:然,固相师之道也。

 

师冕见。集解孔安国注:“师,乐人,盲者,名冕。”皇疏:“师冕,鲁之乐师。见,来见孔子也。”

 

及阶,子曰:阶也。师冕走到阶前,孔子告诉他,这是台阶。

 

及席,子曰:席也。师冕走到坐席前,孔子告诉他,这是坐席。

 

皆坐,子告之曰,某在斯,某在斯。大家坐定了,孔子告诉师冕,某人坐在某处,某人坐在某处。师冕是盲人,所以孔子将在场的人一一介绍给他,俾其说话时,知所顾忌。潘维城论语古注集笺:“某在斯,礼记少仪云,其未有烛,而后至者,则以在者告,道瞽亦然。注,为其不见,意欲知之也。即引此文为证。”

 

师冕出。皇疏:“见孔子事毕而出去也。”

 

子张问曰,与师言之道与。子张因为孔子告诉师冕阶席人等,便在师冕出去以后问孔子,这是与盲乐师言语之道吗?

 

子曰:然,固相师之道也。孔子答复子张,正是。这本是相导盲乐师之道。马融注:“相,导也。”皇疏:“冕既无目,故主人宜为之导相,所以历告也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季氏第十六

 

 

季氏将伐颛臾。冉有、季路见于孔子曰:季氏将有事于颛臾。孔子曰:求,无乃尔是过与。夫颛臾,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,且在邦域之中矣,是社稷之臣也,何以伐为。冉有曰:夫子欲之,吾二臣者,皆不欲也。孔子曰:求,周任有言曰:“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”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,则将焉用彼相矣。且尔言过矣,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与。冉有曰:今夫颛臾,固而近于费。今不取,后世必为子孙忧。孔子曰:求,君子疾夫,舍曰欲之,而必为之辞。丘也闻,有国有家者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盖均无贫,和无寡,安无倾。夫如是,故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今由与求也,相夫子。远人不服,而不能来也。邦分崩离析,而不能守也。而谋动干戈于邦内。吾恐季孙之忧,不在颛臾,而在萧墙之内也。

 

季氏将攻伐颛臾。冉有、季路,来见孔子说:“季氏将出兵攻伐颛臾。”

 

“季氏”,刘氏正义说,就是鲁国的季康子。“颛臾”,据集解孔安国注,是伏羲的后裔,风姓之国,本为鲁国的附庸,当时臣属于鲁。季氏贪其地,欲灭而有之。冉有、季路,都作季氏家臣,所以来见孔子,报告此事。

 

孔子指名冉有说:“求,无乃尔是过与?”“无乃”,是疑问辞,此句意为:“恐怕是你的过失吧。”“夫颛臾”以下一段,是孔子说出不能伐颛臾的理由。颛臾是周之先王所封,为东蒙山的祭主,而且在鲁国的封域之中,是鲁侯的社稷之臣,“何以伐为”,何以要攻伐呢?

 

“东蒙”,即是蒙山。刘氏正义说,山在鲁东,故云东蒙。胡氏谓禹贡锥指,蒙山在今蒙阴县南四十里,西南接费县界,汉志蒙阴县有蒙山祠,颛臾国在山下。

 

冉有曰:“夫子欲之,吾二臣者皆不欲也。”“夫子”就是称季康子。季氏欲伐,我们两个做家臣的人都不欲伐。

 

孔子说,求,古时周任说过:“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”为人辅相者,要量度自己的能力,能做就做,不能做就告退。否则见人危险而不能维持,见人颠倒而不能扶起,那个人又何需你做他的辅相呢?而且你说:“季夫子欲之,吾二臣者皆不欲也。”你这话错了。喻如猛虎兕牛从柙槛中逃出,神龟宝玉毁在所藏的椟匮中,那不是看守者的过失,究竟是谁的过失呢?

 

“周任有言曰,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”马融注:“周任,古之良史。言当陈其才力,度己所任,以就其位,不能则当止。”

 

冉有说,今之颛臾,城郭完固,与季氏的费邑相近,现在如不攻取,将来必定是季氏子孙的忧患。

 

孔子说,求,你说的这个道理,君子很厌恶,明明是季氏贪欲颛臾之地,你舍之不说,“而必为之辞”,而必捏造一些言辞,说:“今不取,后世必为子孙忧。”我尝听说,有国的诸侯,有家的卿大夫,不患贫穷,而患不平均,不患民寡,而患上下不相安。盖因平均则能致富而无贫,和气则有远方人来而无寡,相安则不召外患而国家不致倾危。诚能如此,远方人如不归顺,则我修养文化道德,以使其来归。彼既来之,则使其安之。如今仲由与冉求辅相季氏,远人不服,而不能修文德以召来之,国内人心分崩离析,自身已不能保守,还要出兵伐国内的附庸,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,而在其萧墙之内。

 
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”董子春秋繁露度制编引:“孔子曰:不患贫,而患不均。”刘氏正义:“盖贫由于不均,故下文言均无贫。论语本错综其文,而繁露则依义引之,故不同也。”俞氏曲园古书疑义举例,以为寡贫二字传写互易,可据繁露订正为:“不患贫而患不均,不患寡而患不安。”

 

“萧墙”。郑康成注:“萧之言肃也,萧墙谓屏也。君臣相见之礼,至屏而加肃敬焉,是以谓之萧墙。”皇疏:“臣朝君之位在萧墙之内也。今云季氏忧在萧墙之内,谓季氏之臣必作乱也。然天子外屏,诸侯内屏,大夫以帘,士以帷,季氏是大夫,应无屏,而云萧墙者,季氏皆僭有之也。”方观旭论语偶记:“萧墙之内何人,鲁哀公耳。不敢斥君,故婉言之。”方氏以为,斯时哀公欲去三桓,季孙畏颛臾世为鲁臣,与鲁犄角以逼己,惟有谋伐颛臾,始能阻止哀公之企图。孔子指季氏忧在萧墙之内,意谓季氏非忧颛臾而伐颛臾,实忧鲁君而伐颛臾。此夫子诛奸人之心,而抑其邪逆之谋。刘氏正义同方氏之说。

 

皇疏引蔡谟说,冉有、季路并以王佐之姿,处彼相之任,岂有不谏季孙,以成其恶。所以同其谋者,将有以也。量己揆势,不能制其悖心于外,顺其意以告夫子,实欲致大圣之言以救其弊。

 

潘氏维城论语古注集笺说,春秋三传皆不载季氏伐颛臾事,则其闻夫子之言而止也必矣。

 

孔子曰: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。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自诸侯出,盖十世希不失矣。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。陪臣执国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天下有道,则政不在大夫。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

 

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。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。

 

刘氏正义引礼记中庸篇说:“非天子,不议礼,不制度。虽有其德,苟无其位,不敢作礼乐焉。”又引孟子尽心下篇说:“征者,上伐下也,敌国不相征也。”

 

礼乐征伐之权,不由天子,而由诸侯擅行,便是天下无道。就诸侯而论,一旦不听从天子之命,自专礼乐征伐,则这诸侯大概传到十代就要亡国,不亡却是希少。

 

诸侯国内有大夫,如果大夫不听从诸侯之命,擅行礼乐征伐,则这大夫传到五代就要丧失其政权,不失亦见希少。

 

大夫有家臣,对诸侯称为陪臣。如果陪臣把持国家的政令,传到三代就要失政,不失亦是希少。

 

天下有道,政权不会由大夫掌握。天下有道,民众对政治无话可说,所以庶人不议。

 

各注举诸侯十代亡国的事证:

 

集解孔安国注:“周幽王为犬戎所杀,平王东迁,周始微弱。诸侯自作礼乐,专行征伐,始于隐公,至昭公十世失政,死于干侯矣。”

 

刘逢禄论语述何说:“齐自僖公小霸,桓公合诸侯,历孝、昭、懿、惠、顷、灵、庄、景,凡十世,而陈氏专国。晋自献公启疆,历惠、怀、文,而代齐霸,襄、灵、成、景、厉、悼、平、昭、顷,而公族复为强臣所灭,凡十世。鲁自隐公僭礼乐灭极,至昭公出奔,凡十世。”

 

大夫五世失政的事证:

 

刘逢禄论语述何说:“鲁自季友专政,历文、武、平、桓子,为阳虎所执。”

 

陪臣三世的事证:

 

刘逢禄论语述何、刘宝楠论语正义皆说,南蒯、公山弗扰、阳虎,皆为鲁国季氏家臣,皆是及身而失。孔子所说的“三世希不失”,可作两种解释,一是约略言之,一是就南蒯、公山弗扰、阳虎三人相接而说为三世。

 

孔子曰:禄之去公室,五世矣。政逮于大夫,四世矣。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。

 

禄,郑康成注为“爵禄”,爵是爵位,禄是俸禄。爵禄赏罚,决于君主,故即代表君主之权。“禄之去公室五世矣”,这就是说,鲁君不能作主,己经五代了。“政逮于大夫四世矣”,这是说,鲁国的三家大夫掌握政权,已经四代了。三桓是鲁国的仲孙、叔孙、季孙三卿,他们都出于桓公,所以称为“三桓之子孙”。三桓中的仲孙后来改称孟孙。三桓子孙把持国政既已经过四代,所以也衰微了。

 

郑康成注:“言此之时,鲁定公之初。鲁自东门襄仲,杀文公之子赤,而立宣公,于是政在大夫,爵禄不从君出,至定公为五世矣。”

 

三桓专政四世,举季孙氏为例,孔安国注:“文子、武子、悼子、平子。”江永群经补义说:“当以文子、武子、平子、桓子为四世。”

 

此章与前章合观,可以了解春秋时代各国兴衰的事实与原因,天道好还之理,值得深思。

 

孔子曰: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。友直,友谅,友多闻,益矣。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损矣。

 

有益的朋友有三种,有损的朋友有三种。

 

友直,就是交正直的朋友。友谅,交宽恕的朋友。各注把谅字当信字讲,但信与直意义相近,宜作恕字讲。友多闻,就是交博学多闻的朋友。交这三种朋友,都有益处。

 

友便辟,交恭谨周旋的朋友。友善柔,交善于面柔的朋友。友便佞,交巧于言词的朋友。交这三种朋友,都有损失。古注将便辟解释为公冶长篇的足恭,将善柔解释为令色,将便佞解释为巧言,可以参研。

 

孔子曰:益者三乐,损者三乐。乐节礼乐,乐道人之善,乐多贤友,益矣。乐骄乐,乐佚游,乐宴乐,损矣。

 

三乐的乐字,一读耀音,当爱好讲,一读洛音,当喜乐讲。

 

前章指人而言,此章指事而言。

 

益者三乐:有益的乐事有三。损者三乐:有损的乐事,有三。

 

乐节礼乐:以礼乐节制为乐。礼讲秩序,乐讲和谐。行礼作乐皆有一定的节度。一个人以礼来节制自己的言行,以乐来调和自己的七情,以此为乐事,必得性情之正,自然有莫大的利益。

 

乐道人之善:道作导字讲,以导人向善为乐事,例如自己学礼乐,也引导他人学礼乐,一同往善路上走,必得大益。

 

乐多贤友:以多得贤友为乐事。朋友在五伦之中,故须交友,然必须交贤者为友,才有益处。

 

乐骄乐:骄乐是以骄为乐,无论以富贵骄人,以学问骄人,都对自己有损害,一个人不知骄傲有损害,反以为乐,而且以能得到骄乐为乐,则其所得的损害可想而知。

 

乐佚游:以佚游为乐。佚游的含义很广泛,兹依王肃注:“佚游,出入不知节也。”出入没有节度,则生活无规律,工作无秩序,一切陷于混乱。

 

乐宴乐:以宴乐为乐。朋友酒食聚会,不可久留,如果以此为乐,则无论对于身心都有损害。

 

孔子曰:侍于君子有三愆。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,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。

 

愆作过失讲,随侍君子,容易犯三种过失。

 

话未到当说时而说,谓之躁。郑康成注:“躁,不安静也。”例如君子未问,自己就先说,这就犯了心浮气躁之过。郑注从古论语作躁,释文说,鲁论读躁为傲。

 

话当说而不说,谓之隐。孔安国注:“隐,不尽情实也。”如君子已问,就应当把话明白的说出来,如果不说,这就犯了隐匿之过。

 

没有观察君子的颜色就说话,谓之瞽。集解周先烈注:“未见君子颜色所趣向,而便逆先意语者,犹瞽者也。”颜色表示意向,不看君子颜色而言,犹如盲者说话而不看对方,大为失礼,所以也是过失。

 

这三种过,不但不能对君子,即对任何人都不能犯,但犯于君子更为严重。

 

孔子曰:君子有三戒。少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。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。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

 

君子要有三戒,依人生少壮老三时期,戒三件事。

 

少年时,“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。”血属阴,气属阳,人的身体必须阴血阳气流行,始能维持生存。少年身体内的血气尚未充实,要戒的是***之欲。因为色欲最损血气,不戒则身体发育不全,往往夭折,故须戒色。古时男子三十而娶,女子二十而嫁,即有戒色的用意。

 

到了壮年时,即在三十岁以后,“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。”此时血气正好刚强,难忍一朝之忿,与人争斗,必然召凶惹祸,故须戒斗。戒斗的积极意义,即是以此饱满的体力精神用于正当的事业。

 

到了老年时,“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”得,勉强解释为贪求。老年血气已衰,体力不济,如贪求事功,希望有所得,不但身体不能适应,而且事情也办不好,所以要戒得。礼记曲礼说:“七十曰老,而传。”而传,就是要把事情交代出去,这就有戒得的意思。

 

翟灏四书考异:“淮南诠言训,凡人之性少则猖狂,壮则强暴,老则好利,本于此章。”

 

戒色,戒斗,戒得,虽言养身,实兼修德。

 

孔子曰:君子有三畏。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。狎大人,侮圣人之言。

 

君子有三畏,君子包括在位者与不在位者。畏是恐惧而不敢违背之义。

 

天命:古注当善恶报应讲。何晏集解以为,天命顺之则吉,逆之则凶,所以可畏。皇疏举尚书伊训解释:“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。”刘氏正义亦举周易坤文言解释: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。”这些解释都是以善恶报应为天命,与董仲舒春秋繁露郊语篇所讲的吉凶祸福大意相同。

 

大人:就是在位的人。刘氏正义引郑注:“大人,谓天子诸侯为政教者。”诸侯治国,天子治天下,各有权力维护朝野安定,不能干犯,所以可畏。或谓大人是有德有位之人,故须畏之。

 

圣人之言:皇疏:“圣人之言,谓五经典籍圣人遗文也。其理深远,故君子畏之也。”圣人的话含有深远不变的道理,记在经典里,流传后世,违之则有灾祸。所以君子畏之,而不敢违背。

 

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:何晏集解依老子道德经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失”,解释小人不知不畏之故。国法如网,虽然严密,犯法的人尚有幸免者,天命如网,恢恢疏远,作恶之人无一能逃天罚,此理只是有道德有学问的君子才能知道。小人无道德无学问,所以不知天命,不畏天命。

 

狎大人:见大人有见大人之礼。君子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。所以有德有学,能知天命,亦能礼敬大人。小人相反,不知天命,亦不知礼,所以轻视大人。

 

侮圣人之言:侮是侮慢,小人无德无学,不知圣人所说的话皆是真理,所以侮慢圣人之言。民国以来,一般文人提倡废弃经书,就侮圣人之言,所得的结果,可为后世鉴戒。

 

此章前后两段,前段说君子,畏天命三句各有一畏字,后段说小人,句法则有变化,仅说不知天命而不畏,然后接说狎大人、侮圣言。如此变化,即将天命、大人、圣言三者连在一起。大人,如天子,是替天行道者,古代帝王都是圣人,一言而为天下法,大人与圣言都是出于天命。小人既对天命不知不畏,所以对于大人与圣言也不知不畏。

 

孔子曰:生而知之者,上也。学而知之者,次也。困而学之,又其次也。困而不学,民斯为下矣。

 

孔子把人的资质分为上中下三等。上等的人是生而知之者,他生来就知道一些事理。次一等的人是学而知之者,他虽然不学不知,但是一学就会。又次一等的人是困而学之。孔安国注:“困,谓有所不通。”不通就是心智不开,但能发愤求学,人家学一遍就会,他学一百遍才会。能够这样苦学,也能成功。就如中庸所说的:“人一能之己百之,人十能之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”最怕的是:“困而不学,民斯为下矣。”天资既钝,又不肯求学之民,此最下等,不得称为学者。

 

困而不学,但说“民”斯为下,不说天子或诸侯者,因为古时人君自幼非学不可,平民则较自由,学与不学,听其自愿。但孔子说这话仍有激励其求学的意思。

 

孔子曰:君子有九思,视思明,听思聪,色思温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,疑思问,忿思难,见得思义。

 

九思,有一定的程序,不能颠倒。兹先列表,讲明动作次第,然后九思的意义便容易明白。

 

君子待人接物,开头即有对象,这是第一步,名为“对境”。怎么知道有这对象,即由视听而知。眼看对方的形象,耳听对方的声音,皆是对境。视听确实,则第二步即是“表态”。态是态度,包括面部颜色与容貌而言。颜色有青黄赤白黑,如羞耻则面红,怒则面色发青。容貌属于肌肉动态,如笑则解颐,怒则张目等。表态就是表现自己的颜色容貌等态度,君子必须自省。然后第三步就是“出动”办事。动是动作,不外言事二者。言是言语,事是行为。事情办完之后,有无过失,必须预防,所以最后是“防非”。这是九思最后的三条,疑、忿、得。疑而不决,来自愚痴,忿恨来自嗔心,得来自贪心。这三条都是过失,必须防范。

 

君子是求学的人,九思的思字,说文作睿字讲,引尚书洪范:“思曰睿”。依六书总要,则作“念、虑、绎理”讲。即依心念,经过考虑,抽绎出合理者,就叫做思。依内典百法明门论所讲的“作意、触、受、想、思”五遍行心所,则知“思”在“想”后,思的意义就是“令心造作”。礼记中庸篇: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”学问经过思辨,始能正确实行。足见思字非常重要,所以求学的君子必须有九思。

 

视思明,听思聪:君子面对外境时,要思虑自己的眼是否看得明白,耳是否听得清楚,视听皆不能错误。例如孔子在卫国击磬,有人一听,即知孔子的心理,这就是耳聪。

 

色思温,貌思恭:君子与人相见,要思虑自己的颜色必须温和,容貌必须谦恭。中庸引毛诗大雅皇矣篇:“予怀明德,不大声以色。”这就是讲温和之道。又如貌思恭,朋友见面,可以有笑容,如见长辈,必须肃敬,笑则失礼。依礼,长辈可以笑容接待晚辈,晚辈则不可以笑容对长辈。长辈见晚辈,应该低头看,是“俯而亲之”之义,晚辈见长辈,应该仰面看,是“仰而敬之”之义。

 

言思忠,事思敬:君子与人接洽事务,应当思虑自己所说的话必须忠实,又须思虑办事必须认真。敬与恭不同,恭从心,诚于中,形于外,敬字在此处讲,就是办事毫不苟且,应该办到十分,就须办到十分,差一分就不算敬。

 

疑思问,忿思难,见得思义:这三者是防非,事情办完以后,自己反省,往往有不少过失。防非就是防范过失。事有疑惑,自己不能解决,必须问人,不问便是永远愚痴。事有忿怒时,必须忍耐,不能对人发怒,否则对方怀恨在心,后来必有患难。无论财物名位,来归于我,都叫做得。见得当思是否合乎义理,合则接受,不合则不接受。思问、思难、思义,可以防治贪嗔痴。

 

孔子曰:见善如不及,见不善如探汤。吾见其人矣,吾闻其语矣。隐居以求其志,行义以达其道。吾闻其语矣,未见其人也。

 

“见善如不及。”意谓见到善人便觉得好像不如他,想要学他那样好。此即见贤思齐的意思。“见不善如探汤。”意谓见到不善的事情就像以手去探热汤,而不敢接触。孔子说,他见过有如此作风的人,也听过此人说过如此的话。

 

“隐居以求其志。”隐居时,读书修养,以求将来施展其志向。“行义以达其道。”遇到可以出来作事时,便出来作事,所办的事情皆合正义,如行仁政等,以达其所守持的道。孔子说,他听人说过如此的话,但未见过照这话实行的人。

 

此章前节,见善如不及,见不善如探汤,比较容易,所以孔子见其人、闻其语。后节隐居以求其志,行义以达其道,则非普通人所能为,所以孔子闻其语,未见其人。孔子意在勉人难为而能为。

 

齐景公有马千驷,死之日,民无德而称焉。伯夷、叔齐饿于首阳之下,民到于今称之。其斯之谓与。

 

齐景公有马四千匹。既为大国之君,又有如此势力。然而,死的时候,人民想不出他有甚么善行可以称述。

 

古时伯夷、叔齐兄弟二人,饿于首阳山下,到孔子时代,人民还称赞他们。

 

“其斯之谓与。”王肃注:“此所谓以德为称者也。”刘氏正义以为此句上面当有脱文。

 

伯夷、叔齐,是殷朝孤竹君的两个儿子,兄弟让国,隐居首阳山。周武王伐纣时,夷、齐扣武王之马而谏,不可以臣伐君。武王左右欲杀之,经姜太公劝止,夷、齐离去。武王伐纣成功,建立周家天下,夷、齐耻之,不食周粟,遂在首阳山采薇而食。后有人对夷、齐说,此薇也是周家所有。夷、齐闻此语后,薇亦不食,七日饿死。史记伯夷传、皇侃疏等古注,均有详略不同的记载。

 

首阳山,马融注:“在河东蒲县华山之北,河曲之中。”其他各注考据,尚有好几处,均难确定。

 

伯夷、叔齐是否饿死于首阳山,尚有疑问,论语此章但说饿于首阳之下,未说饿死于首阳之下。

 

此章开头没有“孔子曰”,各注或疑非孔子语,或言是孔子语,但阙“孔子曰”三字而已。

 

陈亢问于伯鱼曰:子亦有异闻乎。对曰:未也。尝独立,鲤趋而过庭。曰:学诗乎。对曰:未也。不学诗,无以言。鲤退而学诗。他日又独立,鲤趋而过庭。曰:学礼乎。对曰:未也。不学礼,无以立。鲤退而学礼。闻斯二者。陈亢退而喜曰:问一得三,闻诗,闻礼,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。

 

陈亢,字子禽,是孔子弟子。伯鱼,名鲤,孔子之子。

 

马融注:“以为伯鱼、孔子之子,所闻当有异。”

 

陈亢以为,伯鱼是孔子的儿子,孔子或有特别的道理教给伯鱼。所以问:“子亦有异闻乎。”子,称呼伯鱼。

 

伯鱼回答说:“未听过特别的道理。”但父子在家中当有说话的时候。因此,伯鱼将他在家中两次所闻告诉陈亢。

 

“尝独立。”孔子曾有一次独自站立在堂。

 

“鲤趋而过庭。”刘氏正义说:“称鲤者,将述对父之语,若当父前,子自称名也。”其实对友表示礼敬,也可以称自己之名。趋是快走,见长辈,不可慢行。伯鱼看见孔子站在那里,便快步走过庭中。

 

“曰,学诗乎。”孔子问鲤。

 

“对曰,未也。”鲤回答。

 

“不学诗,无以言。”这是孔子的话,省一“曰”字。孔子告诉伯鱼,不学诗,便不知言语之道,无法与人说话。皇疏:“言诗有比兴答对酬酢,人若不学诗,则无以与人言语也。”

 

“鲤退而学诗。”伯鱼说,我听了,退下来就学诗。

 

“他日又独立。”又有一次,孔子一个人立在那里。

 

“鲤趋而过庭。”伯鱼快步过庭时。

 

“曰,学礼乎。”孔子问鲤。

 

“对曰,未也。”伯鱼回答,未学礼。

 

“不学礼,无以立。”孔子告诉伯鱼,不学礼,不知如何立身。孔子教育,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。不学礼,求学、办事,都不成功,学礼非常重要。

 

“鲤退而学礼。”伯鱼说,我听了,退下来就学礼。

 

“闻斯二者。”照映前问:“子亦有异闻乎。”伯鱼结束回答说,我只单独的听过学诗学礼这两件事。

 

“陈亢退而喜曰。”陈亢退后,为何而喜。喜的是:“问一得三。”本问“子亦有异闻乎”一件事,结果得闻三件事:“闻诗、闻礼、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。”闻知学诗与学礼的重要,又闻知君子教儿子与教学生无厚此薄彼之异。“君子”,指“孔子”。“远其子”,指在教学上没有独厚其子的意思。

 

述而篇里,孔子曾说:“吾无隐乎尔。”圣人之学并无不传之秘,如果必求圣人的秘传,那就是学诗学礼。

 

邦君之妻,君称之曰夫人,夫人自称曰小童。邦人称之曰君夫人。称诸异邦,曰寡小君。异邦人称之,亦曰君夫人。

 

此章开头阙“孔子曰”三字,后儒疑非孔子之言,但依孔安国注:“当此之时,诸侯嫡妾不正,称号不审,故孔子正言其礼也。”则是孔子所说。程氏树德集释按语也认为此章古论、鲁论皆有之,并非后人任意附记。

 

“邦君之妻。”即是国君之妻。国君称妻为夫人,夫人对国君自称为小童。小童,未成人,是自谦之词。

 

“邦人”即是国人,国人称国君之妻为君夫人,意思是国君的夫人。

 

“称诸异邦,曰寡小君。”本国臣民向外国人称本国君之妻为寡小君。皇侃疏说:“自我国臣民向他邦人称我君妻则曰寡小君。君自称曰寡人,故臣民称君为寡君,称君妻为寡小君也。”

 

“异邦人称之,亦曰君夫人。”外国人称我国君之妻,也是称呼君夫人。皇侃疏:“若异邦臣来,即称主国君之妻,则亦曰君夫人也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阳货第十七

 

 

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,而往拜之,遇诸涂。谓孔子曰:来,予与尔言。曰: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。曰:不可。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。曰:不可。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。孔子曰:诺,吾将仕矣。

 

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:依诸古注。阳货就是季氏的家臣阳虎,孔安国说他以季氏家臣而专鲁国之政,皇疏说他派人召见孔子,想叫孔子替他办事,而孔子恶他专滥,不与他相见。

 

归孔子豚,孔子时其亡也,而往拜之,遇诸涂:孟子滕文公篇也记载此事,归字作馈字,时字作瞰子,赵岐注:“瞰,视也。”依滕文公篇说:“阳货瞰孔子之亡也。”亡,即无,不在家。阳货视孔子不在家,赠孔子一只蒸熟的小猪。孔子回家一看,不能不受,不能不回拜,因此,“时其亡也。”孔子也等候阳货不在家,往阳货家回拜。不料拜竟而还时,在路上遇见阳货。遇诸涂的“诸”,是“之于”二字快读而成,“之”字指阳货。涂是路途。

 

谓孔子曰:来,予与尔言:阳货对孔子说:“来,我与你说话。”从这个“来”字,可以看出阳货的傲慢态度。称呼“予、尔”,也可以见其无礼。

 

曰,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?曰,不可:“曰”,此记阳货郑重的告诉孔子。怀其宝,皇疏:“宝。犹道也。”意思是说:“你怀藏宝贵的学问,不肯用出来,而任国家迷乱下去,这可以说是仁吗?曰,不可。”

 

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?曰,不可:阳货说:“你好从政事,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时机,可以说是有智吗?曰,不可。”此话含意是说孔子不肯认识阳货,如肯认识阳货,便不失时。

 

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:阳货最后劝告,日子一天一天的逝去,岁月不等待我们。

 

孔子曰:诺,吾将仕矣:孔子许诺将仕。孔安国注:“以顺辞免害。”

 

“可谓仁乎,曰不可。”“可谓知乎,曰不可。”这两番问答,依毛奇龄论语稽求篇引明儒郝敬说,皆是阳货自为问答,以断为必然之理,并非阳货问孔子答。至“孔子曰”以下,才是孔子语。郝敬举例说:“此如史记留侯世家,张良阻立六国后,八不可语,有云,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,曰未能也。能得项籍头乎,曰未能也。能封圣人墓、表贤者闾,式智者门乎,曰未能也。皆张良自为问答。并非良问而汉高答者。至汉王辍食吐哺以下,才是高祖语。此章至孔子曰以下,才是孔子语。孔子答语只此,故记者特加孔子曰三字以别之。”

 

子曰: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

 

孔子说性,孔门弟子能了解其义的不多。颜子听孔子之言,无所不悦,曾子能知孔子“一以贯之”的道,这两位贤人当然能了解。子贡曾说:“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既知性不可得而闻,惟须觉悟,则可证明他能了解一部分。后来儒家研究性的意义者,一是孟子,他在孟子告子篇里发表性善说。一是荀子,他在荀子性恶篇里发表性恶说。一是扬雄,他在法言修身篇里发表性善恶混之说。孔子只说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”未说性有善恶,而此章历代诸注,不出孟、荀、扬三家之说,只有皇侃疏未用善恶解释。

 

孔子说性,与佛说性,无二无别。

 

释迦牟尼佛说性,释典分为体相用三方面解说,依据经注,体是本体,相是现相,用是业用。本体真空,但随因缘现相,相是假有,有相则有业用。体相皆无善恶,业有善业恶业,所以业用始有善恶。

 

孔子说性相近的“近”字,是说其前,习相远的“远”字,是说其后。体相用三者,先有体,次有相,后始有用。前指体相而言,后指业用而言。所以两位圣人所说的性,并无不同的意义,此非器量狭小持有门户之见的人所能了解。

 

俗儒一看到体相用,便认为佛家学说,实则不然,儒经未尝不讲体相用。周易系辞传纯为孔子之言,现在引用以下几条,以资证明:

 

“故神无方,而易无体。”古注以“阴阳不测”解释神。阴阳不测,非常微妙,所以无方。易是唯变所适,所以无一定之体。无方无体,即是本体真空之义。

 

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善也。”依韩康伯之注说,道是“寂然无体,不可为象。”但阴阳皆是由道而生。虞翻说:“继,统也,谓干能统天生物,坤合干性,养化成之,故继之者善。”孔颖达正义说:“道是生物开通,善是顺理养物,故继道之功者唯善行也。”就各注所说,“继之者善”就是由体起用的意思,用始讲善。

 

“显诸仁,藏诸用。”显藏皆是作用。

 

“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,盛德大业至矣。”鼓就是动,性动即出现万物。本性之德盛大,业用亦大。大到究竟处,即是至矣尽矣。此皆讲用。

 

“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变化见矣。”成象成形,就是讲相。至于六十四卦的“象曰”、“彖曰”,以及“吉凶旡咎”,皆是相。

 

以体相用解释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”便知性是体空,寂然不动,动则出现假相。体虽空,而性实有。这可用比喻来说明。如姜有热性,但看不见热,以手执姜,亦无热感,然而把姜吃下以后,身体便发热。由此可喻吾人实有此性,人生以及宇宙万有皆以此性为根源,此性亦遍及宇宙人生,而吾人以及万物此性原来相差不多,所以说“性相近。”性虽相近,但各人习惯不同,依照各人习惯发展,愈到后来则互相差异愈远,所以说“习相远。”性体真空,固然没有善恶,由性所现的假相,亦无善恶可言。例如人身,即是假相,在其既不为善时,也不为恶时,则此人身,便不能说是善身,也不能说是恶身,必须由此人身表现一些行为,或是利人,或是害人,始能说是善是恶,这些行为不是相,而是业用,习相远的“习”就是业用,善恶只是就业用而言。既是性无善恶,则欲明性者,便不能从善恶中求。诸注或说性善,或说性恶,或说性善恶混,皆是误解。

 

子曰:惟上知与下愚不移。

 

此句应依集解本,与前两句合为一章。

 

惟上智的“惟”字,承前“性相近,习相远”而来,虽然“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但是惟有上智与下愚不移。此说“不移”,就是不转变的意思。无论修道办事,不移方能成功。古注以上智为善,下愚为恶,也是误解,孔子在此处只讲不移,未讲善恶。

 

子之武城,闻弦歌之声。夫子莞尔而笑曰:割鸡焉用牛刀。子游对曰: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: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子曰:二三子,偃之言是也,前言戏之耳。

 

武城在今山东省,当时是鲁国一个小邑,依孔安国注,子游此时作武城宰,犹如今日的县市长。

 

“子之武城,闻弦歌之声。”之武城的“之”字,作适字讲,是到的意思。孔子到了武城,听见弦歌的声音。刘氏正义引周礼春官小师“管弦歌”郑注:“弦、谓琴瑟也。歌、依咏诗也。”贾公彦疏:“谓工歌诗,依琴瑟而咏之诗。”诗是歌辞,有声调,可唱,琴瑟是乐器,以琴瑟弹奏诗的声调,再依声调唱诗,即是弦歌之声。

 

“夫子莞尔而笑曰:割鸡焉用牛刀。”孔子微笑说:“杀鸡何用宰牛的刀。”孔安国注:“言治小何须用大道。”

 

子游对曰:“昔者偃也,”偃,子游自称其名,“闻之于夫子说,在位的人学了道,就能爱民,民众学了道,就容易使令。”孔安国注:“道,谓礼乐也。乐以和人,人和则易使。”纯正的音乐,如诗的雅颂之音,可以调和人的性情,配合礼教,就是礼乐教化之道。民众学了礼乐,与君子志同道合,对于君子爱民利民的政令必然拥护,所以易使。

 

“子曰:二三子,偃之言是也,前言戏之耳。”二三子,是随孔子到武城的诸弟子。孔子对诸弟子说:“偃的话是对的,前面我说的是一句戏言而已。”

 

礼记学记篇说:“古之教者,家有塾,党有庠。”春秋时,庠塾之教渐废,所以雅颂之音不作。子游作了武城邑宰,实施庠塾之教,学习的人很多。孔子到武城,听到弦歌之声,一时高兴,便说了“割鸡焉用牛刀”这句戏言,足见圣人言语也有轻松的一面。但在轻松的言辞里,却能显示礼乐教育的重要,即无论治理天下国家,以至像武城这样的小邑,都要实施礼乐教育,这才是为政之道。

 

公山弗扰以费畔。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说,曰: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。子曰:夫召我者,而岂徒哉。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。

 

费是鲁国季氏的采邑。公山弗扰,皇本作公山不扰,邢疏以为弗扰就是左传里的公山不狃,字子泄,为季氏费邑宰,他与阳虎共执季桓子,据费邑以畔。畔通叛字。

 

公山弗扰何时叛季氏,是何原因,均难考证,只可按本文讲解。

 

公山弗扰以费邑叛季氏时,使人召孔子,孔子欲往。“欲往”实际未往,如“子欲居九夷。”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”都是一时感叹语。

 

“子路不说曰。”“不说”就是“不悦”。子路不高兴的说:“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。”孔安国注:“之,适也,无可之则止,何必公山氏之适。”此意是说,夫子无处可往,就罢了,何必往公山氏那里。

 

孔子告诉子路说:“召我者,岂徒然哉。如有人用我,我当为周天子而行。”古注东周西周之说,不必多考。

 

公山弗扰叛季氏,召孔子,事在何时,史说不一。史记孔子世家说,在鲁定公九年。崔述洙泗考信录、赵翼陔余丛考,都是据左传记载,在定公十二年,而且认为孔子这时已为鲁司寇,没有召孔子的道理。其他诸注议论纷纭,事皆难考。还是存疑较好。

 

子张问仁于孔子。孔子曰:能行五者于天下,为仁矣。请问之。曰: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恭则不侮,宽则得众,信则人任焉,敏则有功,惠则足以使人。

 

子张向孔子问仁。孔子答复,能行五事于天下,便可称为仁人。

 

“请问之。”请问是那五事。这是子张再问孔子。

 

“曰,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”孔子再答复。先说出五事的名称,以下分别解释:“恭则不侮。”恭敬人,则不被人侮慢。不侮,孔安国注:“不见侮慢。”邢疏:“言己恭以接人,人亦恭以待己,故不见侮慢。”

 

“宽则得众。”宽厚待人,则人悦服,故能得众。

 

“信则人任焉。”言而有信,则能得人信任。

 

“敏则有功。”做事敏捷,则能成功。

 

“惠则足以使人。”给人恩惠,人必感恩图报,故足以使用人。

 

佛肸召,子欲往。子路曰:昔者,由也闻诸夫子曰: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。佛肸以中牟畔,子之往也,如之何。子曰: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,磨而不磷。不曰白乎,涅而不缁。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。

 

这是晋国的一次内乱,史事难考。据史记晋世家记载,晋国自昭公以后,六卿日渐强大。六卿就是韩、赵、魏、范、中行(原姓荀)以及智氏。后来智伯与赵、韩、魏合力灭范氏及中行氏,共分范、中行氏土地以为邑。不久赵襄子、韩康子、魏桓子,又共杀智伯,尽分其地。最后三家分晋,而为韩、赵、魏三国的结局。当时六卿时挟晋君攻伐异己,各自扩张私家权利,而无公是公非。

 

“佛肸召。子欲往。”佛肸,读弼夕。皇本佛肸作佛盻。孔安国注,佛肸是晋大夫赵简子的邑宰。清儒刘恭冕氏引史记孔子世家:“佛肸为中牟宰,赵简子攻范、中行,伐中牟。佛肸畔,使人召孔子。”以中牟为范、中行邑,佛肸是范、中行之臣。翟灏四书考异也说:“简子挟晋侯以攻范、中行,佛肸为范、中行家邑宰,因简子致伐距之,于晋为畔,于范、中行犹为义也。”这与前章公山氏召孔子相似,孔子也欲往。

 

子路不以为然。他说他从前曾听夫子说这两句话:“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。”然而现在佛肸据中牟反叛,夫子往他那里,这将如何说呢。“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”就是本身作不善之事的人。“君子不入也。”君子不到他那里。

 

“子曰:然,有是言也。”孔子答复子路,是的,我是有此一说。“不曰坚乎,磨而不磷。不曰白乎,涅而不缁。”但我不是也有坚白之说吗?真正坚的东西,怎样磨也不会薄。真正白的东西,怎样染也不会黑。

 

孔安国注:“磷,薄也。涅,可以染皂。言至坚者磨之而不薄,至白者染之而不黑。喻君子虽在浊乱,浊乱不能污。”淮南子俶真训:“以涅染缁。”高诱注:“涅,矾石也。”矾石有青白黄黑等多种,此指黑色矾石,称为皂矾。

 

潘氏集笺举周礼考工记轮人:“轮虽敝,不甐于凿。”注,甐,旧本或作邻,邻读“磨而不磷”之磷。不甐,有不动、不敝、不伤之义。

 

“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。”匏瓜老熟时,其皮坚硬,去其腐瓤,可作瓢壶等用具,所以生长时,系在藤上,而不被人摘食。皇疏又有一说:“匏瓜,星名也。言人有才智,宜佐时理务,为人所用,岂得如匏瓜系天,而不可食耶。”皇疏此说可从。孔子的意思是说,他不能像匏瓜星那样悬系在天空,而为不可食之物。比喻他在世间不愿做无用之人。

 

孔子的道德已达至坚至白之境,不论处在怎样的浊乱环境,不受丝毫污染或伤害,一心为了行道,所以,公山氏召,佛肸召,都有欲往之意,但是结果都未往,自有未往的道理,非古今诸注所能了然。

 

子曰:由也,女闻六言六蔽矣乎。对曰:未也。居,吾语女。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。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荡。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。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。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。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

 

何晏注,六言六蔽,是说仁智信直勇刚六事。

 

蔽是覆障之义。刘氏正义又引荀子解蔽篇注:“蔽者,言不能通明,滞于一隅,如有物壅蔽之也。”蔽字作覆障讲,或作壅蔽讲,皆可,其义是使人不能通明事理。六蔽对六言而言,就是蔽六言者。好学则能明其事,明其理,解除六蔽。

 

“由也,”孔子与子路谈话时,呼子路之名说:“女闻六言六蔽矣乎。”女,就是汝。“你听过六言六蔽吗?”刘氏正义说,六言六蔽是古成语,孔子以此问子路。

 

古时人席地而坐,先以两膝著席,再以尻著足跟。见长者问,依礼起身而对。起身就是直起腰身,而为长跪。依孔安国注,子路原来坐在那里,一听孔子问他,便起身对曰:“未也。”未闻六言六蔽。

 

“居,吾语女。”孔安国注,居当坐字讲。孔子命子路:“坐下,我告诉你。”以下便是孔子告诉子路的话:

 

“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。”好是喜好。孔安国注:“仁者爱物,不知所以裁之则愚也。”依邢昺疏说,好施与,叫做仁,若但好仁,而不好学,不知所以裁之,所施不当,则如愚人。裁之,是裁度适中的意思。愚是愚昧。只好行仁,不能裁度使其适中而行,其行是否恰当,不得而知,便是愚昧之举。这是好仁而不好学之蔽。

 

“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荡。”知就是智。荡是放荡。孔安国注:“荡,无所适守。”好智的人如不好学,只知展现自己的才能,不顾道德的规范,所以放荡而无操守。

 

“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。”贼,皇疏作害字讲,以为不学而信,则信得不合宜,以致贼害其身。皇疏并引江熙说,古时有一信士,名尾生,与女子约会于桥下,女子未至,而洪水至,尾生守信,抱桥柱不离,淹死于水。此即不学而信之蔽。刘氏正义引管同四书纪闻说:“大人之所以言不必信者,惟其为学而知义所在也。苟好信不好学,则惟知重然诺,而不明事理之是非。谨厚者则硁硁为小人。苟又挟以刚勇之气,必如周汉刺客游侠,轻身殉人,捍文网而犯公义,自圣贤观之,非贼而何哉。”

 

“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。”泰伯篇:“直而无礼则绞。”马融注:“绞,绞刺也。”皇疏据此义解释说:“绞犹刺也,好讥刺人之非,以成己之直也。”直是美德,但须好学以合中道,否则如子路篇所记:“叶公语孔子曰:吾党有直躬者,其父攘羊,而子证之。”刺人之非,以至刺到自己的父亲之罪,可以说是绞到了极处。这是只好直而不好学之蔽。

 

“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。”本篇里面另有一章说:“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。”邢昺疏据以解释此章:“勇谓勇敢,当学以知义。若好勇而不好学,则是有勇而无义,则为贼乱。”义字,中庸说:“义者宜也。”因此,释名解释义字说:“义,宜也,裁制事物使各宜也。”凡事不宜,便是乱。好勇而致于乱,是由于不能配合好学之故。

 

“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”狂,孔安国注:“狂妄,抵触人也。”公冶长篇,孔子曾说:“吾未见刚者。”邢昺疏:“刚者质直寡欲。”质直寡欲,固然很好,但如只好刚而不好学,偏于刚强,不得中和之道,便致言语行为抵触他人。

 

仁、智、信、直、勇、刚六者,各有表现的事实与所依据的道理,事实则非常繁杂,道理则非常精微,如果只好六言中的任何一言,而不好学其中的事与理,便不能中道而行,因而各有其蔽,所以好仁等,不能不好学。

 

子曰:小子何莫学夫诗。诗,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。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

 

“小子”是孔子称呼他的弟子。“何莫”当“何不”讲。“诗”就是三百篇诗经而言。

 

孔子称呼诸弟子说:“小子们,何不学诗呢?”继则说出学诗的益处,诗可以兴、可以观、可以群、可以怨,从近处说,能以事父,从远处说,能以事君,又能记得很多鸟兽草木的名称。

 

“诗可以兴。”兴,喜应切、去声。周礼春官太师教六诗,名为“风、赋、比、兴、雅、颂。”毛诗序说诗有六义,即是周礼所说的六诗。孔颖达正义说,风、雅、颂是诗篇之异体,赋、比、兴是诗文之异辞。诗篇异体即指诗经的国风、小雅、大雅、周鲁商颂不同的诗体而言。诗文异辞是指风雅颂各诗文皆以赋比兴为之修辞而言。孔氏依周礼郑康成注及郑司农注,综合解释赋比兴。赋是铺陈善恶,诗文直陈其事,不用譬喻,皆为赋辞。比是比方于物,凡言如某物者,皆是比辞。郑康成以为,兴是取善事以喻劝之。郑司农以为,兴是托事于物。兴者起也,取譬引类,起发自己的心志。也就是先说其他事物,然后引起自己所咏之辞。诗文中凡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,皆是兴辞。比兴二者虽然同是以物譬喻,但比是显喻,兴是隐喻。论语此章只说“诗可以兴。”孔安国注:“兴,引譬连类。”邢昺疏:“诗可以令人能引譬连类,以为比兴也。”邢氏以为兴中含比。刘宝楠正义以为孔注“连类”意中兼有赋比。刘氏并引焦氏循毛诗补疏序:“夫诗温柔敦厚者也,不质直言之,而比兴言之,不言理,而言情,不务胜人,而务感人。”诗就是以真情感人,不但比兴如此,赋亦如此。

 

“可以观。”郑康成注:“观风俗之盛衰。”诗是表达心志的文词,配合乐谱唱出来的就是音乐,例如吴公子季札在鲁国观乐,而知列国的治乱兴衰。学诗可以观察社会风俗盛衰,即可了解政治得失,可以从速改善。

 

“可以群。”孔安国注:“群居相切磋。”人类从家庭到社会都必须合群,焦循论语补疏说:“诗之教温柔敦厚,学之则轻薄嫉忌之习消,故可群居相切磋。”

 

“可以怨。”孔安国注:“怨、刺上政。”邢昺疏:“诗有君政不善则风刺之,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戒,故可以怨刺上政。”毛诗序孔颖达正义说,王道始衰,政教初失,而有变风变雅之作。孔氏又引季札见歌小雅时说,那是周王之德已衰,但尚有先王的遗民,尚能知礼,以礼救世,作此变诗。怨即指此变诗而言,虽怨而不违礼,故可以怨。

 

“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。”事父应当尽孝,无论尽孝尽忠,都须谏止其过。谏过必须懂得谏过的道理,始有效果,例如闵子骞谏父,请勿逐出他的后母,便说:“母在一子寒,母去三子单。”终能感动其父打消原意,又能感动后母,待他如待亲生之子。谏父不容易,谏君更难,学诗,可以兴观群怨,便懂得事父事君之道。所以皇疏引江熙说:“言事父事君以有其道也。”

 

“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”识,读志,记忆之义。邢昺疏:“诗人多记鸟兽草木之名,以为比兴,则因又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也。”三百篇中含有动物学、植物学等,学诗不但有以上种种益处,还可以增广动植物的知识。

 

子谓伯鱼曰:女为周南、召南矣乎。人而不为周南、召南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。

 

注疏本以此与上章合为一章,皇侃疏以为此章是在“鲤趋而过庭”时孔子对伯鱼所说的话,故另为一章。兹从之,并依之讲解。

 

“子谓伯鱼曰,女为周南、召南已乎。”女,同汝。为,当学习讲。孔子问他的儿子伯鱼:“你学习周南、召南了吗?”诗经有十五国风,首为周南的诗,计有关雎等十一篇,次为召南的诗,计有鹊巢等十四篇,然后是其他诸国之风。据毛诗序及注疏说,周是周公,召是召公,南是周召二公所分得的采邑,其地在禹贡雍州岐山之阳,即今陕西岐山以南,称为南国,二公将文王的教化自北方施行到南方,在这南方二地采得的诗,分别名称为周南、召南。

 

“人而不为周南、召南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。”墙面,是面墙的倒装语,人若不学周南、召南,他就好像面正对墙而立,眼睛被墙障碍,无所见识,不能办事。

 

马融注:“周南、召南,国风之始,乐得淑女,以配君子,三纲之首,王教之端,故人而不为,如向墙而立。”三纲是白虎通所说的君臣、父子、夫妇,这三者是人伦的纲常。三纲开始于夫妇,如周易序卦传说:“有夫妇然后有父子,有父子然后有君臣。”所以马氏此注以夫妇为三纲之首。夫妇这一纲既为重要,则必须正常不乱,以为家庭、社会安定的基础,所以先王教化以夫妇为开端。据毛诗序说,国风里的诗有正风与变风的不同,周南、召南讲夫妇之道的诗篇最多,可以风天下,正夫妇,称为正风,实道人伦教化之本,普通人不学,不能齐家,为人君者不学,不能治国平天下,所以孔子告诉伯鱼,不能不学。

 

子曰: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。乐云乐云,钟鼓云乎哉。

 

孔子用反问语气说明,礼不仅指玉帛而言,乐不仅指钟鼓而言。玉帛是礼物,钟鼓是乐器,赠礼物,鸣钟鼓,不是礼乐之本。礼乐的本义在敬在和。

 

郑康成注:“言礼非但崇此玉帛而已,所贵者,乃贵其安上治民也。”

 

马融注:“乐之所贵者,移风易俗也,非谓钟鼓而已也。”

 

皇疏以为,时君唯知崇尚玉帛,而不能安上治民,故孔子加重其辞的感叹说:“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。”表明礼之所云不在玉帛。奏乐必假钟鼓,当时君主惟知崇尚钟鼓,而不能移风易俗,故孔子又加重其辞的说:“乐云乐云,钟鼓云乎哉。”表示乐之所云不在钟鼓。

 

皇疏又引王弼注,大意是说,礼以敬为重,玉帛是礼的文饰,只用来表达敬意而已。乐主于和,钟鼓只是乐器而已。当时所谓礼乐,是重于物而简于敬,敲击钟鼓而不合雅颂,所以孔子正言其义。

 

玉帛:郑康成注:“玉,圭璋之属。帛,束帛之属。”周礼春官大宗伯:“孤执皮帛。”郑注:“皮帛者,束帛,而表以皮为之饰。帛,如今璧色缯也。”贾公彦疏:“束者,十端,每端丈八尺,皆两端合卷,总为五匹,故云束帛。”

 

子曰:色厉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。

 

“色厉而内荏。”孔安国注:“荏,柔也。谓外自矜厉,而内柔佞。”色厉是外貌严厉,内荏是内心柔弱。孔子说这话,含义很多,诸注各有其解,兹且讲其一义。一个人假装能干,其实无能,办事便乱,任何事都办不成功。

 

“譬诸小人。”譬之于小人。孔子拿没有品行的小人来譬喻这种人。

 

“其犹穿窬之盗也与。”他就好像那穿窬的小偷。窬是门边的小洞。小偷凿穿墙洞,入内行窃时,身往前进,心则怯退,此即作贼心虚之意。并非贤能而假装贤能者,就是这样的情状。

 

子曰:乡原,德之贼也。

 

乡原的原字,读去声,同愿,孟子赵岐注,原当善字讲。

 

乡原,指的是一种人,依字义解释,就是一乡之人都称他为善人。但是孔子以为,乡原是贼害道德的人,所以说他是“德之贼”。

 

乡原如何是“德之贼”。孟子尽心篇有详细的解释。在尽心篇里,万章问曰:“一乡皆称原人焉,无所往而不为原人,孔子以为德之贼,何哉。”孟子曰:“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,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,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洁,众皆悦之,自以为是,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,故曰德之贼也。”孟子最后又解释,孔子所以恶乡原,是“恐其乱德也。”

 

孟子注疏,大意是说,乡原这种人最能掩蔽他的罪恶,以致令人无法举出事实来非谤他,也找不到缺点来讥刺他。然而他实在是同流合污,因为他善于掩蔽,就像忠信廉洁之人,所以赢得大众的称赞,其实不是忠信廉洁之人,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。他无德而伪装有德,孔子惟恐这种人乱德惑众,所以指明此人是道德的贼害者。

 

子曰:道听而涂说,德之弃也。

 

道涂二字,道是大道,如“志于道”的道,涂就是路途。

 

道,听到了,就在路上传说,此为有德的人所不取。

 

古注把道涂二字都解释为道路。今不从。

 

孔子教育,重要的是道,道须在闻后认真的学习,如果只是耳闻口说,便是无道可言。又以教人而论,必须温故而知新,这才能作人师,如果闻道之后,不加以温习,就说给他人,那不是教人,而是害人。

 

子曰: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。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,既得之,患失之。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矣。

 

鄙夫,是一个没有品行的人,他贪图名利,行为卑鄙。孔子先提疑问,鄙夫可以事君吗?然后解答,这种人不可以事君。

 

“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。”皇疏:“言凡鄙之人不可与之事君。”此意是说,不可与鄙夫共同事君。王引之经传释词则把“可与”的“与”字当“以”字讲,他举证颜师古匡谬正俗引“孔子曰:鄙夫可以事君也与哉”,以及李善注文选东京赋引“论语曰,鄙夫不可以事君。”“可与”皆作“可以”。王氏此解较好。没有品行的人确实不可以办政治。

 

“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。”何晏注:“患得之者,患不能得之。”鄙夫为得名位利禄,尚未得时,惟恐得不到,不择手段,以求得之。

 

“既得之,患失之。”得到了,他又恐怕失掉。

 

“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矣。”郑康成注:“无所不至者,言其邪媚,无所不为。”

 

这种患得患失的鄙夫,纯为贪图个人名利,未得时,想尽方法,一定要得到,既得,又想尽方法保持不失,这种人可以为国家办事吗?有意从政者,读此一章可以反省。

 

子曰: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荡。古之矜也廉,今之矜也忿戾。古之愚也直,今之愚也诈而已矣。

 

孔子辨别在他那时候的人比不上古人,他以古人的三疾与他当时人比较,便显出今古之异。

 

“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”古人有三种缺点,今人或者连这缺点也没有了。“或是之亡”的是字指三疾而言,亡通无字。此意不是说今人没有三疾,而见今人的三疾比古人更严重,更难治。

 

“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荡。”包咸注:“肆,极意敢言。”孔安国注:“荡,无所据。”古时狂人肆意敢言,有些放纵而已。今时狂人放荡不止,而无所据。荡是飘荡,无所据,是无所据于道德。

 

“古之矜也廉,今之矜也忿戾。”马融注:“廉,有廉隅。”古时矜持的人,行为方正,像有棱角。今时矜者则是忿戾,即往往自以为是,不合理的对人忿怒。

 

“古之愚也直,今之愚也诈而已矣。”古时愚者直情用事,没有弯曲之心。今时愚者无知妄作,诈人而已。

 

子曰: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

 

集解王肃注:“巧言无实,令色无质。”

 

邢昺疏:“此章与学而篇同,弟子各记所闻,故重出之。”

 

子曰:恶紫之夺朱也,恶郑声之乱雅乐也,恶利口之覆邦家者。

 

孔子厌恶紫色之夺朱色,厌恶郑声之乱雅乐,厌恶利口之人倾覆邦家。

 

朱色是五种正色中的赤色。以黑加赤而为紫,名为闲色。紫色中有赤色的成分,所以能乱朱色,又能予人以美好之感,令人喜好,此即夺朱。以紫夺朱,即是以邪夺正。

 

郑声是郑国的音乐,包注:“郑声,淫声之哀者。”雅乐是先王的雅正之乐,中正和平,能调和性情。郑声淫哀,不得性情之正,与雅乐相违。当时有很多人喜好郑声,不知雅乐,即是以淫乱雅。

 

利口就是口才锐利,无理能辩为有理,且能取悦于人。孔安国注:“利口之人,多言少实,苟能说媚时君,倾覆国家。”

 

紫色夺朱色,郑声乱雅乐,利口覆邦家,都是因为开始时不以规矩,不辨是非,终致以邪夺正,以淫乱雅,以利口覆邦家。圣人恶紫、恶郑声、恶利口,即是教人要严守规矩,防微杜渐。

 

孔安国注:“朱,正色。紫,闲色之好者。”邢昺疏:“云朱正色紫闲色者,皇氏云,谓青赤黄白黑五方正色,不正谓五方闲色。”

 

乡党篇“红紫不以为亵服”,皇疏:“侃案,五方正色:青赤白黑黄。五方闲色:绿为青之闲,红为赤之闲,碧为白之闲,紫为黑之闲,缁为黄之闲也。所以为闲色者,颖子严云:东方木,木色青。木克土,土色黄,以青加黄,故为绿,绿为东方之闲也。又南方火,火色赤。火克金,金色白,以赤加白,故为红,红为南方闲也。又西方金,金色白。金克木,木色青,以白加青,故为碧,碧为西方闲也。又北方水,水色黑。水克火,火色赤,以黑加赤,故为紫,紫为北方闲也。又中央土,土色黄。土克水,水色黑,以黄加黑,故为缁黄,缁黄为中央闲也。缁黄,黄黑之色也。”刘氏正义引周礼冬官考工记,谓画缋之事,东方青,南方赤,西方白,北方黑,天谓之玄,地谓之黄。

 

子曰:予欲无言。子贡曰: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。子曰:天何言哉。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天何言哉。

 

“予欲无言。”孔子说:“我不想说什么话了。”

 

子贡说:“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”师作之,弟子述之。述字作传述讲。夫子如果不把道理说出来,则弟子们何由传述呢?

 

孔子答复子贡:“天何言哉。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天何言哉。”天何尝说话,天以四时不停的运行,百物因而生生不息。天办了一切事,有何言哉。

 

此章是孔子提示弟子,学道必须离言而求。言能诠道,而不是道,道在默而识之。学道传道都要离言。故说:“予欲无言。”又一再的说:“天何言哉。”

 

何晏注:“言之为益少,故欲无言。”

 

李中孚四书反身录:“夫子惧学者徒以言语文字求道,故欲无言。”

 

孺悲欲见孔子,孔子辞以疾。将命者出户,取瑟而歌,使之闻之。

 

孺悲求见孔子,孔子推辞有病。“将命者出户,取瑟而歌。”一俟传话的人出户传话时,孔子就取瑟来弹奏,而且歌唱。“使之闻之。”孔子使孺悲闻知孔子在瑟歌,不是真的有病,而是不愿接见他。

 

何晏注:“孺悲,鲁人也。”礼记杂记下篇:“恤由之丧,哀公使孺悲之孔子,学士丧礼。士丧礼于是乎书。”孺悲从孔子学礼,即是孔子的弟子。古人初见尊长,应先由人介绍,否则失礼。但弟子见师,不须介绍。孔子何以不见孺悲,朱子集注以为:“当是时必有以得罪者,故辞以疾。”刘恭冕正义说:“此欲见是始来见,尚未受学时也。”潘维城论语古注集笺:“孔子辞以疾,或别有故。”孔子不见孺悲,究竟是何原因,古注之说不一,难有定解,只得阙疑。

 

宰我问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。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。钻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子曰: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。曰:安。女安,则为之。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。今女安则为之。宰我出。子曰:予之不仁也。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。予也,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。

 

三年之丧,是为父母服丧的年限,东周时代的人已不完全遵守。如梁玉绳瞥记所引,春秋鲁闵公二年:“吉禘于庄公。”公羊传:“讥始不三年也。”又文公二年:“公子遂如齐纳币。”公羊传:“纳币不书,此何以书,讥丧娶也。”到了孔子时代,不守三年丧期的人更为普遍,但孔子教礼仍然严守三年,孔门弟子依教而行。宰我以当时一般不守三年的情况问孔子:“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。”三年的丧期是太久了。“期已久矣”的“期”字作时期解,读其音。为何太久,以下说出不需三年的理由。

 

“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,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”刘氏正义说,这是古成语,原来的意思是说人如长久不为礼乐,则致礼坏乐崩,不是为居丧者说话,但当时或有人以此为其主张缩短丧期的论据,宰我因此直接引用此语。依邢昺疏说,君子应以礼乐修养身心,不可须臾离弃,但居丧期间,既不为乐,亦不为礼,如果丧期三年,则不为礼乐太久,故致礼坏乐崩。

 

“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,钻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”“期可已矣”的“期”作周年解,读基音。宰我又举理由说,去年旧谷已尽,今年新谷已成熟,钻燧取火已改用新木。三年之丧,守满一年,可以终止了。“钻燧改火”者,古人用火,其取火之法不一,此是钻木取火。马融注:“周书月令有更火之文,春取榆柳之火,夏取枣杏之火,季夏取桑柘之火,秋取柞楢之火,冬取槐檀之火。一年之中,钻火各异木,故曰改火也。”邢昺疏说,周书是孔子所删尚书百篇之余,其中有月令篇,其辞今亡。案周礼夏官司爟,郑司农注,引鄹子之说,其文与此正同。

 

“子曰: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。”古时北方以稻为贵,稻米饭不是平常食物,居三年之丧者,必不能食。衣夫锦者,衣读去声,穿的意思,锦是锦衣,由丝织品所制而有文采者,居丧只能穿无采饰的麻衣,不能穿锦衣。孔子问宰我,如将三年之丧缩短为一年,则在父母去世周年之后,就可以吃米饭,穿锦衣,“于汝安乎。”你的心能安吗?

 

“曰,安。”这是宰我的话。宰我以为,古时及当时都有人如此,所以说“安。”

 

“女安则为之。”孔子告诉宰我,汝心既然能安,那么你就去做罢。

 

“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。今女安则为之。”孔子继续告诉宰我,一个君子当他父母去世时,在他居丧期间,无时而不思亲,无心于衣食享受,假使“食旨”、吃了美味,也不甘美,“闻乐”、听优美的音乐,也不快乐,“居处”、居华美的房屋,也不安然。“故不为也。”所以不愿只服一年之丧。“今汝安则为之。”现在你说如此心安,你就这样做罢。

 

“宰我出。子曰:予之不仁也。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。予也,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。”宰我出去以后,孔子对其余弟子说,“予之不仁也。”予是宰我之名。为人子者,自出生至三年后,始离父母的怀抱,所以圣人制丧礼定为三年,这是天下通行的丧礼,无论何人都是如此。宰予,他对于父母有三年之爱吗?“予也,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。”孔安国注:“言子之于父母,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,而予也有三年之爱乎。”

 

三年之丧的期限由此确定不移,但后来实际服丧的日期有两种解释。一是郑康成注仪礼士虞礼中月而禫之文,以为二十七月。一是王肃据礼记三年问,以为二十五月。

 

皇侃疏引缪播曰:“尔时礼坏乐崩,而三年不行,宰我大惧其往,以为圣人无微旨以戒将来,故假时人之谓,咎愤于夫子,义在屈己,以明道也。”又引李充曰:“余谓孔子目四科,则宰我冠言语之先,安有知言之人而发违情犯礼之问乎,将以丧礼渐衰,孝道弥薄,故起斯问,以发其责,则所益者弘多也。”

 

子曰: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。不有博弈者乎,为之犹贤乎已。

 

一个人饱食终日,不作事,不用心思,孔子说此人“难矣哉。”马融注:“为其无所据乐,善生淫欲也。”此注意为没有任何事情可据以为乐,因其心无所据,便生淫欲之念。淫念既生,顺其发展,再望此人有好的品德那就难了。

 

博,说文作簙,解为:“局戏也,六箸十二棋也。”段玉裁注:“古戏,今不得其实。”弈,是围棋。

 

虽然是博弈,也都要用心思,孔子认为:“为之,犹贤乎已。”贤作胜字讲,已作止字讲,玩玩博弈,也比无所用心好。

 

礼记大学说:“小人闲居为不善。”孟子滕文公上说:“人之有道也,饱食,暖衣,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。”皆有助于了解此章的意义。

 

子路曰:君子尚勇乎。子曰:君子义以为上。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,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。

 

子路以“君子尚勇乎”问孔子。尚是崇尚,勇是勇敢。孔子认为不能专讲尚勇,所以答复:“君子义以为上。”邢昺疏:“君子指在位者。”在位的君子以义为上。后二句是解释为何以义为上。如果在位的君子只有勇而无义,便会作乱。小人,即一般人民,如果有勇无义,他们虽然无力造成祸乱,但会作盗贼。

 

邢疏:“合宜为义。”君子有勇必须有义,始能用勇于正途而无流弊。

 

子贡曰:君子亦有恶乎?子曰:有恶。恶称人之恶者,恶居下流而讪上者,恶勇而无礼者,恶果敢而窒者。曰:赐也,亦有恶乎。恶徼以为知者,恶不孙以为勇者,恶讦以为直者。

 

子贡问孔子,君子对人是否也有所恶。恶是憎恶。皇疏引江熙说,君子是指称孔子。

 

孔子答复子贡,君子有恶。以下就是孔子说他所憎恶的人。

 

“恶称人之恶者。”做人之道,应该替人隐恶扬善。称人之恶者,就是宣扬他人之恶的人,此与隐恶扬善相反,所以孔子恶之。

 

“恶居下流而讪上者。”阮元校勘记说:“汉石经无流字。”阮氏又据皇邢二疏本研判,亦无流字。讪是毁谤。居下讪上,就是下级毁谤上级。居在下位,看见上级有过失,应该谏其改正,三谏不从,可以离去,如果不谏,只在背后毁谤,殊失忠厚,所以君子恶之。

 

“恶勇而无礼者。”恶有勇为而无礼的人。皇疏:“勇而无礼则乱,故君子亦恶之也。”

 

“恶果敢而窒者。”马融注:“窒,窒塞也。”果敢而不通事理,往往败事,而又损人,所以可恶。

 

“曰:赐也,亦有恶乎。”孔子反问子贡,赐,你也有所恶吗?以下是子贡对答孔子的话。

 

“恶徼以为知者。”知,同智。孔安国注,徼作抄字讲。抄袭他人之意,以为己有。这种人可恶。又据刘氏正义说,释文,徼,郑本作绞,古卯反。中论核辨篇“绞急以为智。”绞急是急迫之义,于事急迫,自炫其能,以为有智。此说可供参考。

 

“恶不孙以为勇者。”孙同逊,憎恶那种以不谦逊为勇的人。

 

“恶讦以为直者。”包咸注:“讦谓攻发人之阴私。”以揭发他人的阴私当作自己率直,此人可恶。

 

此章前后两段,前段四种人为孔子所恶,后段三种人为子贡所恶,学君子者可以此为修身之鉴。

 

子曰: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。近之则不孙,远之则怨。

 

只有女子与小人难以畜养。亲近他们,他们就不逊从。疏远他们,他们又怨恨。

 

邢昺疏:“此章言女子与小人皆无正性,难畜养。”不孙与怨,皆由于发乎情而不能止乎礼。女子与小人重于情,情重则礼疏,所以难养。果然情礼并重,自然不在此章所论之列。或以此章女子小人专指男女仆人而言,如古时宫中的侍妾仆从之类。此讲亦通。

 

子曰:年四十而见恶焉,其终也已。

 

郑康成注:“年在不惑,而为人所恶,终无善行也。”孔子四十而不惑,普通人到了四十岁仍然被人憎恶,此人已不能改善了。学者应当及时进德修业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微子第十八

 

 

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殷有三仁焉。

 

殷纣王暴虐无道,不听任何人谏诤,微子离去,箕子佯狂为奴,比干谏之尤力,结果被纣剖心而死。微子等三人的行迹不同,孔子认为,他们都是殷家忧国忧民的仁者,所以说:“殷有三仁焉。”三仁者如此遭遇,足见纣王暴恶已极,终致殷朝灭亡。

 

马融注:“微、箕,二国名。子,爵也。微子,纣王庶兄。箕子、比干,纣王诸父也。”诸父是伯叔的通称。

 

微子名启,是纣王的同母兄。尚书微子之命篇孔疏引吕氏春秋仲冬纪说,纣母先为帝乙之妾,生长子启,以及次子仲衍,后为帝乙之妻,始生纣,所以启与仲衍都称庶兄。当初帝乙欲立启为太子,太史据法而争之曰:“有妻之子,不可立妾之子。”于是立纣。

 

邢昺疏说,遍检书传,不见箕子之名,惟司马彪注庄子大宗师“箕子胥余”云,箕子名胥余,不知出于何书。

 

史记殷本纪,宋微子世家都记载,比干直言谏纣,纣怒曰:“吾闻圣人心有七窍,信有之乎。”乃杀王子比干,刳视其心。

 

柳下惠为士师,三黜。人曰:子未可以去乎。曰: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。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。

 

“柳下惠为士师,三黜。”说文:“黜,贬下也。”孔注及皇邢二疏说,柳下惠就是展禽,他作鲁国的典狱之官,无罪而三度被黜退。

 

“人曰,子未可以去乎?”有人问柳下惠说,你还不可以离开鲁国吗?

 

“曰,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,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。”依邢昺疏说,焉作何字讲,枉作曲字讲,当时世间皆邪,柳下惠说自己用直道以事于人,何往而不三黜。这就是说,苟以直道事人,无论到那一国,都会再被三黜。若舍弃直道,而曲以事人,则在鲁国亦不见黜,何必离开父母所居的鲁国呢?

 

直道事人而不枉,三黜而不去父母之邦,是柳下惠坚定不移的德行。所以柳下之妻以惠字作柳下的谥号。列女传柳下惠妻篇说,柳下惠处鲁,三黜而不去,忧民救乱,其妻劝他离去,他说:“油油之民,将陷于害,吾能已乎。”当他死时,门人将诔之,其妻自谓能知其德,乃作诔文,其中有这几句之辞:“蒙耻救民,德弥大兮。虽遇三黜,终不蔽兮。”“夫子之谥,宜为惠兮。”

 

齐景公待孔子曰:若季氏,则吾不能,以季孟之间待之。曰: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孔子行。

 

此章事实,在史记孔子世家里记载得很详细。大意是说,孔子年三十五,鲁昭公奔到齐国不久,孔子也到了齐国,住了一段时期。就在这期间,景公两度问政于孔子,孔子答以“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。”以及“政在节财。”景公喜悦,将欲以尼溪田封给孔子,但被晏婴阻止。后来景公说出待孔子之道,就是论语此章所记的言辞。

 

“齐景公待孔子曰。”待孔子,史记孔子世家作“止孔子。”刘氏正义说,此意是景公商量安止孔子。

 

“若季氏则吾不能,以季孟之间待之。”鲁国的三卿,季孙氏为上卿,权位最高,相同于齐国的田氏。邢昺疏说,景公言我待孔子以上卿之位,如鲁季氏,则不能。以其有田氏专政之故。但又不可使其位卑若鲁之孟氏。所以欲待之以季孟二者之间。周炳中四书典故辨正说:“季孟之间者,季氏下,孟之上,即谓以待叔氏之礼待之,亦无不可。”

 

“曰: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孔子行。”邢疏说,当时景公为臣下所制,虽然喜悦孔子之道,而终于不能用,故托辞圣道难成,自己年老,不能用了。此时孔子便离开齐国,而回鲁国。

 

孔子志在行道,不是谋求官位,道不能行,故即离去。

 

刘氏宝楠正义:“景公虽欲待孔子,而终不果行。后又托于吾老,而不能用,孔子所以去齐而反鲁也。待孔子与吾老之言,非在一时,故论语用两曰字别之。”刘氏据史记所载,以为其事在孔子三十五岁之后,四十二岁之前。

 

齐人归女乐。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。孔子行。

 

鲁君接受齐国所馈赠的女乐,孔子即知已无法在鲁国行道,便辞官去鲁。

 

归女乐的归字作馈字讲。孔安国注:“桓子,季孙斯也,使定公受齐之女乐,君臣相与观之,废朝礼三日。”

 

据史记孔子世家说,鲁定公十四年,孔子年五十六,由大司寇行摄相事,与闻国政三月,商品不二价,路人不拾遗,鲁国大治。与鲁为邻的齐国,深恐鲁用孔子行霸,不利于齐,因此采用犁锄所说之计,以女乐迷惑鲁君,破坏孔子为政,于是选了八十名美女,能歌善舞,以及文马三十驷,致赠鲁君,陈列在鲁国城南高门外。季桓子引鲁君往观,终于接受。定公果然为女乐所迷,以致连续三日不理朝政。不久,鲁国郊祭,又不依礼将祭毕的膰肉分送大夫。因此,“孔子行。”孔子便辞官离开鲁国,前往卫国。

 

江永乡党图考说,孔子去鲁适卫,当在鲁定公十三年,因为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以及卫世家,都在卫灵公三十八年书“孔子来。”而灵公三十八年当鲁定公十三年。

 

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凤兮凤兮,何德之衰。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已而,今之从政者殆而。孔子下,欲与之言。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

 

孔子周游列国,在陈蔡之间被困绝粮,后由楚昭王出兵迎接,到了楚国。昭王欲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,但被楚令尹子西阻止。后来昭王卒,孔子尚在楚国时,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。事见史记孔子世家。

 

“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。”孔安国注:“接舆,楚人,佯狂而来歌,欲以感切孔子。”接舆,人名,是一位隐士。他想用歌来感动孔子,天下无道,不如归隐,所以唱歌而过孔子的寓所门前。

 

“凤兮凤兮,何德之衰。”自此至以下“殆而”句是歌辞。接舆问凤鸟说,你的德为何如此衰微。孔安国注:“比孔子于凤鸟。”凤是神瑞之鸟,唯在圣君时代出现。而今孔子游说诸侯,无圣君可遇,犹如凤鸟非时而出,所以说:“何德之衰。”

 

“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”往者,事已过去,不可谏阻。来者,未来的还可以追及,而能止之。孔安国说,此即劝告孔子避乱隐居。

 

“已而已而,今之从政者殆而。”邢昺疏意,罢了,罢了,世乱已甚,今之从政者,无德,危殆,无可救治。三个“而”字,皆是语助辞。

 

“孔子下,欲与之言。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”孔子下堂出门,想和这位唱歌的人言谈。然而,接舆急趋而避之,孔子因而不得与他谈话。孔子世家说:“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。是岁也,孔子年六十三,而鲁哀公六年也。”

 

长沮桀溺耦而耕。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长沮曰:夫执舆者为谁。子路曰:为孔丘。曰:是鲁孔丘与。曰:是也。曰:是知津矣。问于桀溺。桀溺曰:子为谁。曰:为仲由。曰:是鲁孔丘之徒与。对曰:然。曰:滔滔者,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。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哉。耰而不辍。子路行,以告。夫子怃然曰: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。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

 

史记孔子世家记载,孔子“去叶反于蔡”之际,就是正要离开楚国的叶邑时,途中遇见长沮桀溺二人,因而使子路问津。二人都是隐士,思想与孔子不同。

 

“长沮桀溺耦而耕。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”长沮、桀溺,二人同在田里耕作,孔子经过那里,使子路问他们,过河的渡口在何处。郑康成注:“长沮、桀溺,隐者也。耜,广五寸,二耜为耦。津,济渡处。”耜是当时耕田的工具,详见周礼冬官考工记匠人注解。

 

“长沮曰,夫执舆者为谁。子路曰,为孔丘。曰,是鲁孔丘与。曰,是也。曰,是知津矣。”皇邢二疏皆说,执舆就是执辔,辔是御马的缰绳,御者在车上执辔,故说执舆。子路原在车上执辔,下车问津,孔子代执。子路先向长沮问津,长沮反问子路,在车上执辔者是谁。子路答复是孔丘。长沮又问是不是鲁国的孔丘。子路答曰是。长沮便说:“是知津矣。”此意是说,鲁国孔丘周游列国,应知渡口,不必问人。

 

“问于桀溺”至“耰而不辍”一段。长沮既不答复,子路又问桀溺。桀溺也是反问子路。但不再问“执舆者为谁。”而问“子为谁”。子,称呼子路。子路说:“我是仲由。”桀溺又问:“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?”子路对曰:“是。”桀溺便说:“浊乱滔滔,天下皆是,谁能以改变呢。且而,而作汝字讲,且你,与其从那避人之士,何如从避世之士哉。”辟同避,避人之士指孔子,周游寻访,不得其人,又避往他处。避世之士,桀溺自况,就是隐士。桀溺说完,耰而不辍,继续以土覆种。孔安国注;“滔滔,周流之貌。”阮氏校勘记:“释文出滔滔云,郑本作悠悠。”又:“耰而不辍,汉石经耰作櫌,五经文字云,櫌音忧,覆种。”郑康成注:“耰,覆种也。辍,止也。覆种不止,不以津告。”

 

“子路行以告”至“丘不与易也”一段。

 

“子路行以告。”子路走回来,以长沮桀溺二人所说的话告诉孔子。

 

“夫子怃然,曰。”孔子听了,怅然若失,然后说了以下的话:

 

鸟兽不可与同群。”此意是如果在山林里隐居,则与山林里的鸟兽同群生活,然而人与鸟兽不同类,不可与鸟兽同群。

 

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。”我若不与这世人同群,而能与谁同群呢。邢疏:“与、谓相亲与。我非天下人之徒众相亲与,而更谁相亲与。言吾自当与此天下人同群,安能去人从鸟兽居乎。”

 

“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天下人各有其道,我不必与他们相为改易,各行其是而已。皇疏引江熙说:“丘不与易,盖物之有道,故大汤武,亦称夷齐,美管仲,而无讥邵忽。今彼有其道,我有其道,不执我以求彼,不系彼以易我,夫可滞哉。”又如朱子注:“天下若已平治,则我无用变易之,正为天下无道,故欲以道易之耳。”

 

长沮、桀溺,乱世归隐。孔子在乱世,一心要以大道施济苍生。圣人与洁身自好的隐士分别在此。

 

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,以杖荷蓧。子路问曰:子见夫子乎。丈人曰: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。植其杖而芸。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黍而食之,见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,以告。子曰:隐者也。使子路反见之,至则行矣。子路曰: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,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。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

 

“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以杖荷蓧。”子路随孔子行,而落于后,遇见一老人以杖荷蓧。包咸注;“丈人,老人也。蓧,竹器。”

 

“子路问曰:子见夫子乎。”子路问老人:“你老见到我的夫子吗。”

 

“丈人曰: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。植其杖而芸。”

 

老人答复子路,大意是:“我是农人,手足要勤劳,五谷要分植,无暇注意其他事情,不知谁是你的夫子。”老人说罢,就植其杖而耘除田里的草。

 

包注:“丈人云,不勤劳四体,不分植五谷,谁为夫子而索之耶。”皇邢二疏皆以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”二句为丈人责子路之语。宋翔凤论语发微以为,包注亦以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为丈人自述不遑暇逸之意,故不能知孰为夫子,以答子路,非以责子路。俞樾群经平议也认为此二句不是责子路之语,而是丈人自言,若谓以不勤不分责子路,则不情矣。两不字,并语词,不勤,勤也。不分,分也。

 

“子路拱而立。”子路拱手恭敬而立。

 

“止子路宿,杀鸡为黍而食之,见其二子焉。”老人留子路在家住宿,杀鸡作黍饭招待子路,又叫他两个儿子来见子路。

 

“明日,子路行,以告。子曰:隐者也。使子路反见之。至则行矣。”第二天,子路辞行,寻到了孔子,禀告遇见丈人的经过。孔子说:“他是隐士。”就叫子路返见丈人。至则丈人已外出。

 

“子路曰”至“已知之矣”一段。皇侃疏意,这是孔子使子路告诉丈人的一段话,丈人既不在家,子路便告诉丈人的儿子,请转告丈人。

 

“不仕无义。”仕,就是替国家做事,仕则有君臣之伦。读书人隐居不仕,便是废弃君臣之义。

 

“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。”长幼的礼节不可废弃。例如使二子出来与客相见,此即长幼之礼。

 

“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。”既知长幼的礼节不可废,而君臣之义又怎么可以废弃呢。

 

“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。”不仕于浊世,欲自洁其身,却乱了君臣大伦。刘氏正义说:“不仕则无君臣之义,是为乱伦。乱之为言,犹废也。”

 

“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”君子之出仕,是为行其君臣之义,道之不行,君子早已知道了。

 

孔子使子路告诉丈人的一段话,是总结此章的要义。这一段话基于五伦的道理,说明一个读书人不能止于洁身自好,而须藉仕以造福人群为职志。

 

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。谓柳下惠、少连,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谓虞仲、夷逸,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

 

逸民七人,包咸说:“此七人皆逸民之贤者。”七人中的虞仲,诸儒或说是仲雍,就是吴太伯之弟。或说是仲雍的曾孙。就是周武王所封的虞仲。或说是春秋时人。均难考证。下文孔子评论,只有伯夷等六人,而无朱张。刘氏正义说:“窃以朱张行事,当夫子时已失传,故下文论列诸贤,不及朱张,而但存其姓名于逸民之列,盖其慎也。”

 

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。”孔子评论伯夷、叔齐二人,说他们不肯屈降意志,不使其清白之身蒙受玷辱。郑注:“言其直己之心,不入庸君之朝。”皇疏:“夷齐隐居饿死,是不降志也。不仕乱朝,是不辱身也。是心迹俱超逸也。”

 

“谓柳下惠、少连,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”孔子又论柳下惠、少连二人说,他们是降志辱身了,然而说话有分寸,合乎伦理,行为审慎,合乎思虑,如此而已。皇疏:“此二人心逸而迹不逸也。并仕鲁朝,而柳下惠三黜,则是降志辱身也。虽降志辱身,而言行必中于伦虑,故云其斯而已矣。”

 

“谓虞仲、夷逸,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”孔子又论虞仲、夷逸二人说,他们“隐居放言。”不出来作官,说话亦不拘束。因而“身中清,废中权。”守身合乎清洁,发言合乎权宜。此解“放言”作放纵言语讲,“废中权”依经典释文引郑康成本作“发中权。”竹氏会笺以为,发就是发言,与放言之义相应。但包氏注,放作置字讲,放言就是放置言语,不说世务。废中权的废字,马融作废弃讲,即在乱世,自我废弃,以免祸患。因此合乎权。皇疏先依马注废弃义解释,后又引江熙曰:“超然出于埃尘之表,身中清也,晦明以远害,发动中权也。”兼取马郑二说。

 

“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”孔子说自己异于以上几位逸民。无可,不一定可。无不可,不一定不可。这意思就是以道义为准,或出或处,毫无执著。马融注:“亦不必进,亦不必退,唯义所在。”这是圣人行权之道,非贤人所能行。

 

大师挚适齐,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,鼓方叔入于河,播武入于汉,少师阳、击磬襄,入于海。

 

此章所记,如孔安国注:“鲁哀公时,礼坏乐崩,乐人皆去。”鲁国三家执政,礼坏乐崩,所以乐人皆离去。

 

“大师挚适齐。”大师即太师,是乐官之长,挚是太师人名,他离开鲁国,前往齐国。

 

“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。”据白虎通礼乐篇说,天子一日四餐,诸侯一日三餐。餐时须以音乐劝食,每餐各有奏乐的人。亚饭干,是第二餐的奏乐人,此人名干,他往楚国。三饭缭,是第三餐的奏乐人,此人名缭,他往蔡国。四饭缺,是第四餐的奏乐人,此人名缺,他往秦国。此处有四饭乐人,则知鲁君也是一日四餐。白虎通疏证以为,鲁为周公之后,得备天子礼乐,亦得备四饭乐官。又此处不说有一饭乐人,古注以为,或一饭之乐由太师掌之,或有一饭乐人而未去。

 

“鼓方叔入于河。”鼓是击鼓者,此人名方叔,他入居于河滨。

 

“播武入于汉。”播摇小鼓者,此人名武,他入居于汉水之滨。

 

“少师阳,击磬襄,入于海。”少师名阳者,击磬师名襄者,他们入居于海边。

 

古注或据汉书礼乐志,说这八人是殷纣王的乐官,或据汉书古今人表注,说是周平王时人等,其说不一。白虎通疏证说:“孔子尝语鲁太师乐。又曰,师挚之始,关雎之乱。若是纣时,无缘歌关雎之诗。说论语者,自当为鲁哀公时人焉。”

 

周公谓鲁公曰:君子不施其亲,不使大臣怨乎不以。故旧无大故,则不弃也。无求备于一人。

 

此章记周公训示其子伯禽之语。孔安国注:“鲁公,周公之子伯禽,封于鲁。”

 

“君子不施其亲。”此意是说,君子不疏远他的亲族。不施,陆氏释文作不弛。刘氏正义说:“施弛二字古多通用。周官遂人注,施读为弛。可证也。此文不施,即不弛假借。郑注坊记云,弛,弃忘也。以训此文最当。”

 

“不使大臣怨乎不以。”不使大臣抱怨不获所用。孔安国注:“以,用也,怨不见听用。”

 

“故旧无大故,则不弃也。”老朋友如无恶逆等重大罪过,不要遗弃他。皇疏:“大故,谓恶逆也。朋友之道,若无大恶逆之事,则不得相遗弃也。”

 

“无求备于一人。”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。人的才能有限,用人办事,取其专长,不得要求他事事皆能。

 

周有八士:伯达,伯适,仲突,仲忽,叔夜,叔夏,季随,季騧。

 

包注:“周时四乳生八子,皆为显士,故记之耳。”皇疏以“乳”字作俱生讲,就是双胞胎的意思。有一母四次生产,每次生二子,四次八子。后来皆成为贤士。皇氏说明:“就其名两两相随,似是双生者也。”

 

八人以伯仲叔季排行命名。杨慎丹铅录、赵佑四书温故录等,都说八名而四韵,正符双生之义。伯达、伯适一韵,仲突、仲忽一韵,叔夜、叔夏一韵,夜字古音迓,故与夏一韵,季随、季騧,随,古音旬示反,音娑,騧,乌戈反,音窝,故为一韵。

 

八士生当何时,王应麟困学纪闻,考据董仲舒春秋繁露、逸周书、国语晋语,认为八士应当是文武时人。潘维诚论语古注集笺:“春秋繁露郊祭篇,四产而得八男,皆君子俊雄也,此天之所以兴周国也。为包注所本。”(郊祭,一作郊语。)潘氏又说:“汉书古今人表,列八士于周初,最为允当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子张第十九

 

 

子张曰: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敬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

 

此篇所记,都是孔子弟子的言论,第一、二两章就是子张之言。

 

子张所说的士,依皇侃疏以及诸儒注解,都是指在朝为臣而言。子张以为,须有以下四种操行,才能算是一个士人。

 

“见危致命。”士人遇见国家危难时,应该致命去挽救。致命即孔子所说的授命,就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意思。如宪问篇,子路问成人,孔子答语中有:“见危授命”一语。

 

“见得思义。”此义也是出于孔子。如季氏篇,孔子曰:君子有九思。其中有“见得思义”一语。又如宪问篇孔子答子路的话:“见利思义。”士人遇见利益等可得时,必须思虑是否合乎道义,合则取,不合则不能取。

 

“祭思敬。”祭是祭祀,无论祭祖祭神,所须想到的就是诚敬。如八佾篇:“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”祭祀是五礼之一,士人如果在祭祀时犹不能诚敬,其余对人对事,如何能敬。所以祭祀必须思敬。

 

“丧思哀。”父母之丧,所须想到的就是哀戚。八佾篇孔子说:“丧,与其易也宁戚。”所以子张此说丧思哀。

 

“其可已矣。”作到了以上四事,可以算是士人了。

 

子张曰:执德不弘,信道不笃,焉能为有。焉能为亡。

 

执德而不弘扬,信圣人之道而不笃厚,何能说此人有道德,又何能说此人无道德。

 

焉能为有二句,孔安国注:“言无所轻重也。”皇疏:“世无此人,则不足为轻,世有此人,亦不足为重,故云无所轻重也。”又引江熙曰:“有德不能弘大,信道不务厚至,虽有其怀,道德蔑然,不能为损益也。”竹添光鸿会笺说:“执德也,信道也,而不弘不笃,则未足为有执有信也,甚言不弘不笃之失耳。”江氏、竹氏解此二句,文义较顺。

 

子夏之门人,问交于子张。子张曰:子夏云何。对曰:子夏曰: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子张曰:异乎吾所闻。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。我之大贤与,于人何所不容。我之不贤与,人将拒我,如之何其拒人也。

 

子夏的门人问子张,怎样交友。

 

子张反问,你的老师子夏说的是如何。

 

子夏的门人对曰,家师子夏说,可以交者,就和他结交,不可以交者,就拒绝他。

 

子张听了便说,这和我所闻的不同,我曾闻:君子尊敬贤人而又容纳众人,嘉美能力善者而又同情不能者。

 

子张举出他所闻的两句话以后,便说出他的看法。我若是大贤欤,对于人又有何者不能容纳呢?我若是不贤欤,人家将拒绝我,如之何由我拒人呢?

 

子夏教门人,交友要谨慎选择,子张则以宽容论交。二人都是学自孔子。古注大都兼取二说,并略加辨别而已。如集解包注:“交友当如子夏,泛交当如子张。”皇疏除解释包注之外,又引郑玄曰:“子夏所云,伦党之交也。子张所云,尊卑之交也。”

 

子夏曰:虽小道,必有可观者焉。致远恐泥,是以君子不为也。

 

自此以下几章,是子夏之言。

 

子夏说,虽然小道必有可观之处,但如致远,惟恐滞碍难通,所以,君子不为。

 

凡守持一艺一能而不通大道者,皆是小道。

 

后汉书蔡邕传,邕上封事说:“夫书画辞赋,才之小者,匡国理政,未有其能。”

 

子夏曰:日知其所亡,月无忘其所能,可谓好学也已矣。

 

孔安国注:“日知所亡,日知其所未闻。”亡同无。

 

学者每日学其尚未闻知的学问,此即“日知其所亡。”知之以后,时时温习,日积月累,不要忘记,此即“月无忘其所能。”所能是指已经闻知的学问。子夏以为如此可以说是好学了。

 

皇疏说:“此即是温故而知新也。日知其所亡,是知新也。月无忘所能,是温故也。”

 

子夏曰: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

 

“博学而笃志。”学无止境,必须广泛的求学,是为博学。将所学的学问记得很牢固,是为笃志。孔安国注:“广学而厚识之也。”尔雅释诂:“笃,固也,厚也。”志识记三字古时通用。

 

“切问而近思。”所学有疑难之处,赶快请问师友,此为切问。皇疏切字当急字讲。就自己所学寻思其义,是为近思。为政篇子曰: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所以子夏有近思之说。

 

“仁在其中矣。”博学、笃志、切问、近思,最后当然要实行。中庸记载子曰:“力行近乎仁。”所以此说仁在其中。

 

子夏曰:百工居肆以成其事,君子学以致其道。

 

子夏以百工居肆成事,譬喻君子学以致道。

 

百工就是各种技艺工人,他们居在各自的专业场所,才能成就事业。君子必由求学,才能成就君子之道,犹如工居于肆,以成其事。

 

皇疏:“百工者,巧师也。”巧师不是普通工人,而是考工记所说的“工有巧”之义,即是具有制造器物技能的工人。肆是制造器物的场所,以及陈列器物的地方。

 

俞曲园群经平议引周易说卦传“巽为工”,虞翻注“为近利市三倍,故为工,子夏曰,工居肆。”以为“此肆字即市肆之肆。市中百物俱集,工居于此,则物之良苦,民之好恶,无不知之,故能成其事。以譬君子学于古训,则言之是非,事之得失,无不知之,故能成其道也。”

 

子夏曰:小人之过也必文。

 

小人有过,必然文饰,就是以不实的言辞掩饰其过失。相对的意义,则是君子不文过,勇于改过。

 

子夏曰:君子有三变,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。

 

君子给人的观感,有三种变化。远处望见他,俨然,很庄严。“即之也温”,和他接近时,觉得他很温和。“听其言也厉”,听他说话,他的言辞是那样的严正。郑康成注:“厉,严正也。”

 

皇疏引李充说:“厉,清正之谓也。君子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,辞正体直,而德容自然发,人谓之变耳,君子无变也。”

 

子夏曰:君子信而后劳其民,未信则以为厉己也。信而后谏,未信则以为谤己也。

 

子夏以为,君子使民、事君,都要以信为先。君子在位时,先要取得民众的信赖,然后才能劳役民众,如果未得信赖,则民众会以为你虐待他们。君子若在臣的地位时,先要取得君主的信任,然后才能谏君,如果未得信任,则君主会以为你在毁谤他。

 

厉己的己字是民众自指。谤己的己字是君主自指。

 

子夏曰:大德不逾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

 

大德守得住,小德虽有瑕疵,此人可也。

 

据韩诗外传、晏子春秋内篇杂上、以及荀子王制篇所记,这两句话是古语。荀子所说的是大节小节。因此,这里的大德可作大节讲,小德可作小节讲。

 

闲是门阑,不逾闲就是不超越门阑,有防守不失之义。出入二字,其义注重在出字,出就是阑不住的意思,即有所失之义。

 

子夏说这两句话,用意是在对人不要求全责备,只要大节不亏即可。所谓大节,应该是指伦常之道而言,如父慈子孝,以至君仁臣忠。所谓小节,应该是指寻常的言行与礼貌而言。一个人的寻常言行虽然不很拘谨,待人接物的礼貌不够周全,这些小节不免有些过失,但能守持大节而不逾,人格健全,这就可取。

 

子游曰:子夏之门人小子,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,抑末也。本之则无,如之何。子夏闻之曰:噫。言游过矣。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,孰后倦焉,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君子之道,焉可诬也。有始有卒者,其惟圣人乎。

 

此记子游、子夏二人教学方法迥异。前节是子游的观感,后节是子夏的辩论。

 

子游说,子夏的门人、小子,做些洒水扫地、应对宾客、进退礼仪诸事,还可以,“抑末也”,然而,这些末节,“本之则无,如之何。”若究其本则无,如何是好。

 

子夏听到了这些话,便叹息说:

 

“言游过矣。”言游说错了。

 

“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,孰后倦焉。”君子之道,皇疏以为先王之道,刘氏恭冕正义以为礼乐大道,即子游所谓之“本”。刘氏说:“此当视人所能学而后传之。故曰,孰先传焉,孰后倦焉。倦即诲人不倦之倦,言谁当为先而传之,谁当为后而倦教,皆因弟子学有浅深,故教之亦异。”依刘氏此解,则子夏的意思是说,君子之道,不是我不传给弟子们。但看谁能先学,我便传焉。谁到以后始能学,我今且倦于教而已。

 

“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君子之道,焉可诬也。”譬如培植草木,应该区别其种类,而采用不同的培植方法。君子之道,何能不按先后而诬妄施教。

 

“有始有卒者,其惟圣人乎。”孔安国注:“终始如一,惟圣人耳。”凡事皆有先后次序,始在先,终在后。而此“有始有卒”的意思,则是自有始即有终,至终仍不离始,始终一贯而不可分。所以孔注为“终始如一。”此义是指教者能将学问的本末圆融一贯的教授弟子,不必循序渐进。但只有圣人教贤人方能如此,非普通人所能为。所以说:“其惟圣人乎。”

 

子夏曰: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。

 

马融注:“仕优则学,行有余力,则可以学文也。”

 

首句优字,依马注,是“行有余力”之义。此意是说,做官的人,办完公事,尚有余力,则须研究学问。后句优字,依皇疏,是充足之义。这是说,读书的人,在学到丰足的学问以后,应该出来做官,也就是从事政治,替国民造福。

 

仕优则学,皇疏以为:“研学先王典训。”此义可取。仕人研学先王典训,熟悉王道施政的理论与实务,温故知新,是贤能政治的基础。

 

子游曰:丧致乎哀而止。

 

子游以为,父母之丧,孝子以能尽哀为止,不能悲哀过度,以免过于毁伤身体,甚至毁灭性命。所以孔安国注:“毁不灭性也。”邢昺疏:“此孝经文也。”邢疏又引孝经丧亲章注:“不食三日,哀毁过情,灭性而死,皆亏孝道。故圣人制礼施教,不令至于殒灭。”

 

子游曰:吾友张也,为难能也,然而未仁。

 

子游说,我与子张为友,因其才能是我所难及,然而,论其为仁,也是我所未及。

 

此章各注大都贬抑子张为未仁,恐非经意。今据论语集释所引王闿运氏论语训的大意,而为如此讲解。王氏论语训:“友张,与子张友也。难能,才能难及。此篇多记子张之言,非贬子张未仁也。言己徒希其难,未及于仁。”程氏树德案语:“考大戴礼卫将军文子篇,孔子言子张不弊百姓,以其仁为大。是子张之仁固有确据。王氏此说,有功圣经不小。”

 

曾子曰:堂堂乎张也,难与并为仁矣。

 

曾子说,子张这人,容貌堂堂,仁也学得好,我不能与他相比为仁。

 

此章也是依据王氏论语训之意讲解。论语训:“亦言子张仁不可及也。难与并,不能比也。曾、张友善如兄弟,非贬其堂堂也。”

 

此外,皇侃疏又引江熙说:“堂堂,德宇广也。仁,行之极也。难与并仁,荫人上也。”皇疏又说:“江熙之意,是子张仁胜于人,故难与并也。”

 

曾子曰:吾闻诸夫子,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亲丧乎。

 

曾子说,他听夫子说过,人的常情,未有自致其极者,必遭父母之丧,这才自然的尽情流露。

 

“闻诸夫子”的诸字,是“之于”二字。夫子,是孔夫子。“未有自致”的致字,马注作尽字讲,皇疏作极字讲。竹氏会笺说:“自致,谓性能及之,即自然而尽其情也。”

 

曾子曰:吾闻诸夫子,孟庄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,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。

 

马融注:“孟庄子,鲁大夫仲孙速也。”

 

曾子说,我听夫子说过,孟庄子的孝行,其他的事情,别人都能做到,但其不改他父亲所用之臣,与所行之政,这是别人难能之事。

 

潘氏论语古注集笺说,孟庄子之父献子,即仲孙蔑,卒于鲁襄公十九年八月,庄子继位,卒于襄公二十三年八月,其袭贤父世卿之位历四年之久,左传除记载他会莒人盟于向,以及帅师伐邾外,无其他叙述,足见他用人行政悉仍父旧。三年无改为孝,庄子不止三年,尤所难能。

 

孟氏使阳肤为士师,问于曾子。曾子曰: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,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。

 

包注:“阳肤,曾子弟子。士师,典狱官。”

 

皇疏:“孟氏,鲁下卿也。”

 

孟氏使曾子的弟子阳肤为典狱官,阳肤请示曾子。曾子说,在上位的人已失其为政之道,民心离散已久。你若获得人民犯罪的情实,则须为犯人哀伤,要怜悯犯人,不能因得实情而喜。

 

曾子的话,出于一片仁心,最为可贵。

 

子贡曰: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

 

殷纣王是殷王帝乙之子,名辛,字受,暴虐无道,为周武王所伐,而丧天下。纣是他的谥号。邢疏:“谥法,残义损善曰纣。”

 

孔安国注:“纣为不善,以丧天下,后世憎甚之,皆以天下之恶归之于纣。”

 

子贡以为,纣王的罪恶,不应该如此之甚。“是以君子恶居下流。”此意思是说,君子居于下流以后,就要像纣王那样承受天下所归的罪恶,所以君子厌恶居于下流。

 

据皇、邢二疏说,下流,就是有了恶行而处在人下之意。这就像地形卑下,则为众流所归。君子为善不为恶,就是为恶居下流之故。

 

子贡此语,旨在劝人,以纣为鉴戒。

 

子贡曰: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,人皆见之。更也,人皆仰之。

 

“日月之食”就是日食月食。皇疏本食作蚀。食蚀通用。日食是日光被月球遮蔽的现象。月食是由地球遮蔽日光,使其不能反射到月球的现象。清人凌曙在他的四书典故核里说:“日居上,月居下,日为月所掩,故日食。月在天上,日乃在地下,地球居中隔之,日光为地球所掩,不能耀月,故月食。”

 

子贡说,君子的过失,犹如日食、月食。“过也,人皆见之。”君子有过时,像日月食那样,人人都看得见。“更也,人皆仰之。”君子有过能改,改时,像日月食后重现光明那样,人人都仰望他。

 

君子不掩饰过失,因为他能勇于改过,所以子贡说,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。

 

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:仲尼焉学。子贡曰: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。夫子焉不学。而亦何常师之有。

 

“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,仲尼焉学。”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,仲尼焉学。焉字作何字讲,即何所从学。其意是问,孔子之学从何学来。

 

马融注:“朝,卫大夫也。”

 

春秋时,鲁、卫、郑、楚各有一名公孙朝,所以此处加卫字以别之。见清儒翟灏四书考异。

 

“子贡曰”以下,是子贡答复公孙朝的话。

 

“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”此意是说,文王武王虽殁,但文武之道并未随之丧失,至今仍在世间,由人流传。

 

皇疏:“文武之道,谓先王之道也。”

 

刘氏正义:“大道之传,由尧舜递至我周,制礼作乐,于是大备。故言文王既殁,其文在兹。及此,子贡言道,亦称文武也。”

 

“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。”识,音义同志,汉石经作志,记忆之义。文武之道既由世人流传,则贤人或普通人都能记得一部分。贤者,才器大的人,能记其远大者。不贤者,普通人,能记其末小者。由此看来,不论贤与不贤的人,他们所记忆的或大或小,无不有文武之道。

 

“夫子焉不学,而亦何常师之有。”焉不学,就是何所不学之意,凡能记得一部分文武之道的人,孔子都从他学,所以没有常师。常师是固定的一位老师。

 

刘氏正义:“书传言,夫子问礼老聃,访乐苌弘,问官郯子,学琴师襄。其人苟有善言善行足取,皆为我师。”

 

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:子贡贤于仲尼。子服景伯以告子贡。子贡曰:譬之宫墙,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。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,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,或寡矣。夫子之云,不亦宜乎。

 

马融注:“叔孙武叔,鲁大夫叔孙州仇也,武,谥也。”邢疏:“案世本,州仇,公子叔牙六世孙。叔孙,不敢子也。”

 

叔孙武叔在朝中告诉诸大夫,说:“子贡贤于仲尼。”意为子贡的德学超过了孔子。

 

子服景伯,也是鲁国的大夫,他将武叔的话告诉子贡。

 

“子贡曰”以下,是子贡以比喻说明自己远不及孔子。

 

“譬之宫墙。”譬如宫室周围的墙。

 

“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。”赐,子贡自称其名。赐的墙,其高度只及人肩,在墙外就可窥见里面的“室家之好”。所见的只是普通人的室家美好。

 

“夫子之墙数仞。”孔子的墙有好几仞高。古注,一仞七尺,或为八尺,或为五尺六寸。其说不一,不必详考。

 

“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,百官之富。”数仞之墙,取譬天子或诸侯的宫墙,里面有宗庙,有朝廷百官,必须由门而入,才看得见。如果不得其门,进不去,那就看不见宗庙的完美,朝中百官的富盛。

 

“得其门者或寡矣。夫子之云,不亦宜乎。”获得其门而入的人或许很少了。此处“夫子”是指叔孙武叔。叔孙夫子未入门墙,不见孔子之道,他说出那种话,不是当然的吗?

 

孔子的道,是中国文化的宫墙。凡是未得其门而入的人,不可像叔孙武叔那样妄出言语。

 

叔孙武叔毁仲尼。子贡曰:无以为也。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。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。多见其不知量也。

 

“叔孙武叔毁仲尼。”毁是毁谤。皇疏:“犹是前之武叔,又訾毁孔子也。”

 

子贡说:“无以为也。”不要毁谤。“仲尼不可毁也。”仲尼无可毁谤。以下说比喻。

 

“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。”贤指道德而言。他人的道德,高如丘陵,还可以任人逾越。“仲尼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”仲尼的道德,高如日月,无人能以逾越。以下是结语。

 

“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,多见其不知量也。”集解绝作弃字讲,多作适字讲。邢昺疏意,有人虽想毁訾日月,其实是他自己绝弃于日月,其于日月有什么伤害呢?所以有人想毁仲尼,亦不能伤仲尼,适足以自显其不知分量。

 

陈子禽谓子贡曰:子为恭也,仲尼岂贤于子乎。子贡曰: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,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。如之何其可及也。

 

“陈子禽谓子贡曰,子为恭也,仲尼岂贤于子乎。”陈子禽是孔子弟子陈亢,前有二问,一见学而篇,一见季氏篇,子禽是其字。他对子贡说,你是谦恭而已,仲尼怎能贤过你呢?

 

子贡听了,即知子禽不认识孔子的道德学问,便用以下的言辞开导他。

 

“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”知同智。君子说话,一言能使人称他有智,一言也能使人称他不智,说话不可不谨慎。此劝子禽说话要符合事实,不可妄言。

 

“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”我们的夫子,其道德学问高不可及,犹如天那样高,不可用阶梯升上去。天指太空而言,广大无限,孔子的德学亦无限量。

 

“夫子之得邦家者。”夫子如得其时,治理国家,那就有如古人所谓“立之斯立”等那些政绩。

 

“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,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。”竹氏会笺说:“所谓已下六句,盖古赞圣人之成语,称其德广大,化行如神之妙也。今子贡引而证之。故曰所谓。”这六句,依古注大意说。以礼立人,人民自然能立。以德导人,人民便能奉行。尔雅释诂:“绥,安也。”以仁政安人,则远方之人来归。以乐教感动人,则人民和睦。生时,人民荣之。死时,人民哀之。

 

“如之何其可及也。”有这样的道德功业,他人如何能及。此意是说,无人能及得上孔子,足见“仲尼岂贤于子乎”这句话说不得。


国学 养生 常识大全 中医养生百科全书 心理测试 医生在线咨询 楞严咒 网上药房 健康网 养生 养生之家网 养生网

桂ICP备15002927号